沈念来了之后,躺平宗的日子变得更热闹了。

但祁幻的账本,一日比一日厚。

这天晚上,众人吃完饭各自散了,祁幻一个人坐在主殿门口,借着月光翻账本。

“锅二十文……厨房维修预估二百文……肉三两一百二十文……”

他一边念一边用毛笔在账本上写着什么,眉头皱成一团。

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盯着账本发呆。

他自认为是全宗唯一的正常人,每天都在崩溃边缘反复横跳,最想跑路,但每次要跑时都会被宗门的温情绊住脚。理智告诉他“这宗门没救了”,感情告诉他“我们是一家人”,不可以抛下他们不管。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两个深深的黑眼圈。

身后传来脚步声。

祁幻没回头。

“账算完了?”典星河的声音。

祁幻点点头。

“算完了。”

典星河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账本。

“赤字了?”

祁幻又点点头。

“赤字了。”

典星河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他。

祁幻接过来,嗑了一颗。

“咔”。

典星河也嗑了一颗。

“咔”。

两人一起嗑瓜子,一起看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祁幻突然开口。

“掌门,”他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典星河点点头。

“问。”

祁幻看着她,月光下,这个躺在他旁边嗑瓜子的掌门,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懒洋洋的,是……认真的?

“您当初……”他顿了顿,“为什么选我?”

典星河愣了一下。

“什么?”

祁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账本。

“三年前,您为什么选我?”他说,“我就是个普通的小商人家的孩子,会算账而已。您那时候说,让我来当财务总管,把宗门做大做强。”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我当真了。我收拾行李,跟您上了山。结果发现宗门账上只有三两银子。”

典星河没说话。

祁幻继续说:“这三年来,我每天记账、砍价、省钱、想办法。我以为我能把这个宗门撑起来。我以为……”

他停住了。

典星河看着他。

“以为什么?”

祁幻沉默了很久。

“以为你们需要我。”他说,声音很轻,“以为我走了,宗门会散。”

他的眼眶有点红。

“可我今天突然想,也许不是你们需要我。是我……需要你们。”

典星河愣住了。

祁幻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每次想跑,都跑不掉。不是因为你们拦着我。是因为我自己不想跑。”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这么穷,这么乱,天天炸东西,天天赤字,天天有人闯祸……可我就是不想走。”

他抬起头,看着典星河。

“掌门,我是不是有病?”

典星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祁幻捂住脑袋,愣住了。

典星河说:“你不是有病。”

祁幻看着她。

典星河继续说:“你是傻。”

祁幻:“……”

典星河笑了。

“但傻得好。”她说,“不傻,怎么会留在这儿?”

祁幻的眼眶又红了。

典星河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你吗?”

祁幻摇摇头。

典星河说:“因为你在集市上跟人砍价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

祁幻愣住了。

典星河继续说:“你为了省三文钱,跟那个卖菜的婆婆说了半个时辰的好话。最后她送了你一把葱,你高兴得像捡了宝。”

她顿了顿。

“我就想,这个人,肯定能把宗门撑起来。”

祁幻的眼泪掉下来。

典星河看着他,笑了。

“事实证明,我算对了。”她说,“你确实把宗门撑起来了,你的财务管理能力MAX,能在零收入的情况下维持宗门运转。”

祁幻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可是……可是还是赤字……”

典星河点点头。

“嗯,还是赤字。”她说,“但那又怎样?”

祁幻抬头看她。

典星河看着月亮,声音很轻。

“赤字就赤字呗。咱们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陪着。还不够吗?”

祁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典星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

“行了,别想了。”她说,“不只是你需要我们,我们,都很需要你。”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祁幻。”

典星河笑了笑。

“谢谢你。”她说,“这三年,辛苦了。”

她走了。

祁幻一个人坐在原地,抱着账本,眼泪流个不停。

但他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归尘蹲在歪脖子树下坐着,望着天。

祁幻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归尘看了他一眼。

“眼眶怎么红了?”

祁幻摇摇头。

“没、没什么。”

归尘没追问,只是递给他一把瓜子。

过了好一会儿,祁幻突然开口。

“前辈,”他说,“您当初……是怎么想通的?”

归尘转头看他。

祁幻继续说:“就是……怎么从过去走出来的?”

归尘沉默了一会儿。

“没走出来。”他说,“是走进去的。”

祁幻没懂。

归尘看着远处,声音很轻。

“过去的事,忘不掉。也走不出来。”他说,“但你可以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他转头看向祁幻。

“你那些账本,每一页都是过去。”他说,“但你还得翻到下一页。”

祁幻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账本,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嗯。”他说,“翻下一页。”

祁幻想通之后的第二天,躺平宗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说没变——早上还是被宋栀子的爆炸声吵醒的。

“砰——!”

这次炸的是柴房。

沈念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上下全是灰,头发炸成了和宋栀子同款的蒲公英。他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居然没撒。

“师叔,”他看着站在门口嗑瓜子的归尘,表情茫然,“您不是说……习惯就好吗?”

归尘点点头。

“嗯。习惯了吗?”

沈念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像还没有。”

归尘又嗑了一颗瓜子。

“那就继续习惯。”

沈念沉默了。

祁幻从主殿冲出来,看到这一幕,第一反应是翻开账本。

“柴房维修多少钱……木头二十根,人工……至少一百文……”

他写着写着,突然停下来。

然后他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

“算了。”他说,“人没事就行。”

宋栀子从废墟另一边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三师兄!你今天不崩溃了?!”

祁幻看着她,表情复杂。

“崩溃有用吗?”

宋栀子想了想。

“没用。”

“那不就好了。”祁幻把账本夹在腋下,“我去镇上买木头。”

他转身就走。

宋栀子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二师兄,”她拽了拽牧殇的袖子,“三师兄是不是被夺舍了?”

牧殇嗑着瓜子,若有所思。

“有可能。”他说,“要不咱们给他算一卦?”

典星河的声音从歪脖子树下传来:“谁要算卦?十两银子一卦。”

牧殇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就说说!”

典星河继续躺着晒太阳。

穆惇扛着锄头从灵田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柴房的废墟,又看了一眼沈念。

“学乖了吗?”她问。

沈念点点头。

“学乖了。”他说,“下次炸之前,我先跑。”

穆惇点点头,继续往灵田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今天还学锄地吗?”

沈念愣了一下。

“学!”他赶紧站起来,“我马上来!”

他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从废墟里刨出那袋没撒完的瓜子,塞进怀里,然后才跑向灵田。

归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他说,“像谁呢?”

典星河躺在摇椅上,懒洋洋地接了一句:“像你。”

归尘想了想,点点头。

“好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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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祁幻从镇上回来了。

他扛着一捆木头,后面还跟着一个推车——车里装着更多木头。

牧殇迎上去,一脸惊讶。

“你怎么买这么多?”

祁幻放下木头,擦了擦汗。

“多买点,省得下次再跑。”

牧殇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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