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如梦方醒

禅院家给的屋子从来算不上家。窄小，阴暗，背阴，墙皮剥落，霉斑从墙根一路洇出水汽，被褥永远潮乎乎贴在身上，像一层撕不掉的冷皮。

朔夜刚从任务回来，衣摆还滴着血和雨水，头发全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耳朵边、后脖颈。

那头发黑得发亮，浓得像浸了墨的绸缎，贴在苍白没有血色的皮肤上，衬得那张惨白的脸愈发像一只刚从深潭里爬出来的水鬼。

昨天刚被禅院家的人动手教训，今天又被强塞了高危任务，新伤叠旧伤，每一寸都火辣辣的疼，衣服被血水浸得黏在皮肤上，稍一动就扯得皮肉发颤。

他推开门，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直接顺着墙滑坐下去，乌黑长发像水草一样死散在湿冷的地上，沾了灰，也沾了血。

甚尔就坐在那张塌角的旧床垫上，背靠着墙，和服松松垮垮敞着，露出结实却瘦得锋利的肩背，胸口紧紧缠着层层绷带，布面还透着淡淡的血色。

他也不好过，前阵子任务被咒灵重创，半个左肺差点被打碎掉，梅雨天阴暗潮湿，没有正经药，伤口反复化脓，迟迟好不了。

朔夜拍板硬逼着他养伤，自己扛下所有任务，甚尔心里也清楚，他大半个身子都动不了，这时候逞强，只会让两个人都死在禅院的烂事里。

看见朔夜瘫在地上，甚尔强撑着墙慢慢起身，打开灯 ，一步步踉跄的蹲到他身后。

粗粝的手指带着薄茧，捋开后颈湿漉漉的黑发，轻轻撩开他背后皱成一团的衣料，伤口沾了雨水，边缘泛着惨白，在昏暗里看得人心口发紧。

指尖刚碰到伤口开裂的地方，朔夜就轻轻抖了一下，只低声喘着：“疼。”

“忍忍。”甚尔的声音很低，哑得像砂纸磨过铁。

“家里没药。”

朔夜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头无力的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又轻又乱，带着疼，也裹着一层认命似的疲惫。

甚尔就这么蹲在他背后，一点点用干净的清水擦去伤口上的泥水和血污，动作小心翼翼，似乎稍微粗鲁一点，眼前人便会如瓷器一般摔得粉碎。

屋子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墙缝钻进来的冷风，冷得钻骨头。

“甚尔。”朔夜轻声开口，声音湿黏的像这屋子的水汽。

“这屋子好冷。”

甚尔没说话，伸手揽住他的身子，小心翼翼将人扶到草席上躺下，声音沉得发哑：“睡着了就不冷了。”

可还是太冷了。被褥潮得刺骨，朔夜下意识往甚尔身边靠，肩膀紧紧贴着肩膀，彼此的体温隔着湿衣服传过来，是这破屋里唯一一点热源。

他湿透的长发散下来，湿漉漉的盖住两人交叠的手，甚尔反手握住，掌心粗糙，满是茧和疤，冷的像铁，却握的死紧。

“睡吧。”甚尔低头，唇擦过他湿冷的额头。

“我抱着你。”

朔夜把脸埋进他颈窝，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潮味、霉味、血腥味混在一起，成了他在这无间地狱里唯一的安全感。

屋外雨声还在淅淅沥沥的下，听上去永远不会停。雨滴不停拍打在隔音近乎于无的屋顶上，聒噪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躲都躲不掉。

他伸手环住甚尔的腰，指尖摸到他背上密密麻麻的旧疤，一道叠一道，和他身上的一样，全是禅院家烙下的印子。

昏黄的灯泡还在嗡嗡作响，光弱的像幽幽鬼火，朔夜抬眼看他，眼睛在昏黄的光里很亮，语气轻的飘在水里。

“甚尔，这屋子里的东西，我都很讨厌。”

“我知道。”甚尔的声音很稳。

“墙讨厌，床讨厌，被子讨厌，雨讨厌，霉味讨厌，禅院家更讨厌。”朔夜一句一句说得又慢又轻，却很清晰。

“所有东西，我都想扔掉。”

甚尔看着他，黑眸里翻涌着黑潮，语调里却只有沉得化不开的温柔，哑声道：“那就都扔掉。”

朔夜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顿了很久，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

“除了你。”

甚尔缓缓收紧手臂，用力把他往怀里带，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角被泪水晕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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