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茯苓觉得裴赴雪有些不对劲。

她从牛车上下来,送她们来的老伯架着牛车去了西巷摆摊卖菜。

裴赴雪陪着她一起在街头吃了一份小馄饨。

眼见到了裴赴雪上工时间,薛茯苓也不打扰他,她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远了,撞到墙角停下来,她拍了拍手,爽快道,“我去找铁匠,你去忙罢。”

裴赴雪似乎不放心,眸中有担忧的神色。

他在担忧什么?

薛茯苓,“?”

薛茯苓,“你哑巴了?”

裴赴雪轻轻摇头,抬手摘去少女头上不知何时落在脑袋上的一片枯黄柳叶,“书肆附近有家说书棚,这几天会很热闹。”

他怕小姑娘无聊,镇上虽然比李家村繁华一些,但毕竟大早上没什么玩的,明梨自己一个人待着,大概会很无趣。

裴赴雪有考虑过让人来书肆,书肆有部分书籍可以供客人借阅,但薛茯苓说过,她不识字。

自己的妻子之前很严肃地告诉他,她不识字的原因是家里很穷,为了托举他修仙的妄念,只好牺牲自己,当时薛茯苓一抹眼泪,痛哭道,“我当时怎么就那么恋爱脑呢?!”

裴赴雪不知道恋爱脑是什么意思,但能意识到牺牲很大。

他想到话本子中的故事,鸦黑的眼睫轻轻颤动。

薛茯苓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退后一步,裴赴雪眸色微动,望着她,松开手,柳叶落在地上,他苍白着脸,黑发散落在身后,仅仅只有发尾轻轻用发带绑住,散落的乌发轻轻扫过他的肩头,温润而无害。

别说还真有一副人间好好丈夫的模样。

薛茯苓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打了个寒颤,她大概是疯了才觉得裴赴雪温润无害。

薛茯苓清了清嗓子,站稳脚步,“别管我了。”

裴赴雪道,“好,我歇晌时过来寻你。”

他想再说几句,薛茯苓不常来镇上,万一不喜欢……

裴赴雪垂下眼睫,露出一个好看的笑。

薛茯苓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天,受不起受不起。

薛茯苓找完铁匠,预定了一个铁锅,挑挑选选,结束之后,在镇上溜达,她穿着灰扑扑的麻衣,头发用发带低挽着,小镇上随着日头上来,逐渐热闹起来。

青石板铺成的地面并不算太平稳,微微翘起来边角,灰色的鸟雀停在房檐的位置,歪着头叫了几声倏尔飞远。

薛茯苓盯着鸟雀飞远,咬了口刚刚买下还热乎的酥饼,心想味道不错!

逛了一会有些无聊,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裴赴雪说的说书棚,说书棚在书肆旁边,不大的一座小楼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一楼正中央是个戏台,左右是木质楼梯,戏台上架着一个说书台,现在不过十点左右,楼下人来人往,坐了不少人。

薛茯苓进来之后发现,这间说书棚女客不少,但都集中在左侧的位置,她进了书棚,店仆见客人来,忙几步迎上去。

右侧角落没什么人,薛茯苓本意是坐在那里呆一会,但疑惑为什么一个书棚坐的如此“倾斜”不由得往左边看。

店仆收了钱,说了几句吉祥话,抬头见薛茯苓看向左边,露出来一个了然的笑容。

面前的女子约摸二八年华,面庞清秀,全身上下称得上朴素,却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有些面生,似乎不曾在镇上见过。

店仆心中有数,自从书肆附近来了个抄书先生,他们这个书棚便多了许多女客,他们店家还特意修缮了书棚,在靠近书棚的左侧架了一处屏风。

有些女客脸皮薄,不好意思直说是过来看抄书先生的,店仆以为薛茯苓也是。

他调转方向,引着薛茯苓往左侧去,店仆极会看眼色,“女郎,咱们这边还有个空位,位置也不错,那边还没清理好,咱们先坐在这。”

说着就把薛茯苓安排到了左侧靠窗的位置,手脚麻利地将木帘拉上去。

也奇怪,早上出来的时候日光熹微,现在快晌午了,反而没什么太阳,靠窗的位置正好避着窗。

店仆自觉做了好事,给小姑娘一个“看我做得好吧”的眼神。

薛茯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吃了一半的酥饼包了张油纸放在桌上,对上店仆期待的目光,咬牙点了壶茶。

店仆哎了一声,“上好清平茶一壶。”

送走了满脸热枕的店仆,薛茯苓终于能坐下来歇会了,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茶水很快上来。

前面也坐着几位妙龄少女,有些三三两两凑到一起,在小声地交谈着什么,她看向窗外,原本懒洋洋地耷拉着眼皮,窗外的柳叶飘到了窗口的位置。

薛茯苓看着柳叶打着旋落在桌子上,她的眸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惊讶。

不知哪里来的灵力萦绕着整个镇子,有被人刻意消除过的痕迹,秘法加持下,灵力的迹象微弱,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

这里还有其他修士?

薛茯苓想到裴赴雪拿出去卖的簪子,心想会不会是那个的问题。

书棚内燃着梨香,混合着墨水的气味。

明梨正思考着,前桌细微的轻语传到耳朵里。

“……就是他,之前没见过长得确实很好看。”

薛茯苓,“……”

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什么,僵硬扭过头果然看到旁侧书楼几个抄书先生出来拿书录。

裴赴雪穿着靛蓝色布衣,黑发散落,立在人群中,身量出挑格外显眼。

他皮肤很白,修者大多肤色没什么血色,冰雕雪筑的人眉眼清冷带着些许疏离之意,点墨般的眼眸宛如寒玉,柳树枝叶挡住他大半身形,却仿佛美人半掩。

她终于知道了为何店仆会是那样的反应了。

敢情是拿裴赴雪当招牌了。

她光明正大地趴在窗边,目光炯炯地看过去。

裴赴雪站在模样看起来温和许多,若是之前那副仙君做派,哪有人敢这样“看猴”似地围观他。

他或许没注意,又或者察觉到了但是并不在意,男人捡了几本书刊,抱着书本回到室内。

前面的女孩子发出不可思议地吐槽声,“竟然只有他出来才能看到,这个位置我们还多花了一吊铜板。”

薛茯苓起身捧着青茶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吐出来,等一下,那她这个位置也要加钱吗?

今日晌歇,刚过下工时间,原本很晚才起身的裴赴雪早早搁置下墨笔,从位置上起身。

见他起身,程江涛正欲呵斥他无故早退,被身边的抄书先生撞了撞,瞧了眼日漏知道自己想错了。

段文没见过裴赴雪这般急切,于是随口问道,“李兄今日怎么这般着急,饭堂今日可没什么好吃的。”

他们以为今日裴赴雪转性了,却见男人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沉静道,“今日我要陪娘子一起。”

话落的瞬间,周围静了静。

问话的段文愣了一下,干巴巴地道,“嫂夫人要过来啊。”

裴赴雪嗯了一声,也没说什么让他们跟着一起去的话,起身离开。

木门轻轻关上,等着那抹靛蓝色身影逐渐远去,室内的几个抄书先生才凑在一起七嘴八舌。

“真是奇怪,难道是知道我们背后说他坏话了,故意让人过来的?”

“……既然是故意怎么不让我们跟着一起去?”

段文闻言笑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还让你跟着一起去,人家夫妻俩……”

他话没说完,瞥见一旁坐在书案前垂眸写字的程江涛。

在裴赴雪来之前,程江涛众星捧月,现在这人出现抢了程江涛的风光无限,程江涛表面正常,但段文知道,这人心里估计要气疯了。

旁边的抄书先生也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他有心奉承程江涛,说道,“见都不让见,说不定是李兄行不正,嫌弃自家夫人。”

这不就德行有问题,比不得他们几个夫妻恩爱。

程江涛闻言,脸色这才好一些。

他心中暗暗心想,对啊,他外貌不如裴赴雪,但人品比裴赴雪好。

晌午的酒楼人来人往。

花了半吊子钱就为了看裴赴雪的薛茯苓多花了冤枉钱,表情有点复杂。

裴赴雪很少来这样的地方吃饭,现下薛茯苓来了镇上,裴赴雪当然不可能让她陪着他吃豆饭。

这时,天色半暗,没什么太阳,薛茯苓疑心会下雨,他们出来的时候日头挺大,就没拿油纸伞。

看着人发愁似地望着窗外,裴赴雪道,“不知会不会下雨……”

他想说让薛茯苓提前回去,但又怕明梨一个人在路上会怕,裴赴雪顿了顿说,“我下午可以提前下工。”

薛茯苓怪异地抬头看他一眼,捧着桌上的清茶,喝了一口,“好。”

她上午听的话本还没听完,下午说还要接着讲,店仆对下午“续费”的客人很热情,但明梨却不打算去坐半吊钱一个位置的左窗口了。

还专门看裴赴雪?至于吗?

她看了眼裴赴雪,那张脸确实好看,她忍不住嘀咕一声,“你还挺受欢迎。”

裴赴雪闻言,没听太清,露出疑惑神色,但薛茯苓已经埋头吃饭了,男人眼睫轻颤,抿了抿唇到底没问薛茯苓说的是什么。

裴赴雪提前请假下工,不过申时苍白的天空已经被厚厚的云层覆盖住了,行道路边的树被狂风摇动,哗啦啦地作响。黑压压的云层倾覆下来,像是天塌了一样。

显然一场大雨要下来,薛茯苓有些后悔,早知道留在镇子里找地方宿一宿。

眼见豆大的雨滴砸落在泥地上。留下明显的水痕,但站在路走了大半,往前是路途遥远的李家村,往后是路途遥远的镇子,二人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裴赴雪手中的油纸伞在狂风骤雨中宛如摇摇欲坠的荷叶,油纸伞很大,伞匠做工精细,下了功夫,但面对大雨却无可奈何。

薛茯苓衣衫单薄,大雨飘进伞里,衣衫被雨水打湿,贴在手臂小腿上,冰的要命。

薛茯苓入道之后衣食住行这方面还真没受过什么委屈,冷了有暖玉,热了有冰牒,一年四季过得如春天。现下被雨水打湿,久违地感受到了滂沱大雨的感觉。

雨打在脸上,像是被人用石头砸。

薛茯苓按着人设无理取闹地抱怨一句,“都怪你。”

裴赴雪护着人,油纸伞伞身倾斜着遮着明梨,他自己身上也湿透了,闻言轻声道,“抱歉。”

这条路裴赴雪走的多,他垂眸鸦黑的头发被雨水打湿,黑发沾在冷白的颊边,雨水顺着他优渥的眉骨滴落,裴赴雪撑着油纸伞尽可能地护住她。

“我们往前走,那里有一处荒庙,可以在那避会雨。”裴赴雪这条路走的多,想到往前一段距离有一处破败的山庙,虽然破败不堪,但好歹抵得过他们现在被雨水砸的头晕脑胀。

破庙内狂风从塌陷的墙壁处灌进来,裴赴雪将油纸伞撑开放在那边挡风,他脱了外袍,铺在地上,用碎石和芦苇杆隔绝了室外的涔涔水汽。

狂风呼啸,大雨落在地上像是敲鼓一般。

周围湿漉漉的,除了他们栖身的地方无处下脚,也点不火,二人坐在衣服上,薛茯苓还好,她身上有灵力护体,稍稍动用一点就能让自己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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