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边予不敢相信,她又问:“他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老太太声音压低了,“闹着要钱的时候摔死的。”
吴边予心脏一跳:“他……那他……”
“他”了半天,吴边予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他的钱?”
“钱没讨到噻。”
“……早几年就死了……钱没讨到噻……闹着要钱的时候摔死的……”
好一阵子,吴边予脑袋里只剩下了这几句话。她有些不知道该往哪走,下意识按着老太太指的方向去。
直到看到“危房勿近”的指示牌时,她才反应过来,这里是许清文的家。
房顶的砖掉了一半,左边稍矮一点的砖房已经塌了,木门变了形,上面全是虫蚁盘旋过的痕迹。
门上的锁很老旧,吴边予试着推了下门,沾了满手的灰。
又在周围转了几圈,吴边予在屋后的小山上找到了一块墓碑。
墓碑周围长满了草木,前面还有根几米高的大树遮挡,碑上只有一个“许”字露出来。
吴边予把草往下一扒拉,果然看到了许清文的名字。
许清文的碑周围还有不少其他人的碑,比他的大,比他的干净。对面,还有个又大又气派的碑,里面只葬了两个人。两个碑遥遥相望,衬得许清文的坟像个小土包。
吴边予在坟前站了十多分钟才离开。
太阳落下了,吴边予回了县里,开始专心打工攒钱去下一个地方。
半年后,吴边予把工资存好,收拾好行囊,继续往南走。
可走着走着,吴边予竟然走到和许清文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了。
如今,这个位置已经有了个陌生的老人在卖菜。
老人旁边的背篓里放着秤和塑料袋,脚边是还沾着泥土的青菜。他没有叫卖,一动不动坐在自己带的木凳子上,视线盯着马路上的车流,眼神很空洞。
吴边予突然想起来,今天好像是清明。
她犹豫几秒,还是找了家“丧葬一条龙”,进店买了些纸钱和蜡烛。
再一次到许清文的坟前,吴边予把坟墓周围的草都清干净后,点上香,插上蜡烛,给许清文烧了纸钱。
好歹认识一场,吴边予到底不忍心许清文的坟前如此荒凉。
吴边予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路上因为没找到摩托进村又耽误了些时间,等把纸钱烧完,已经到了快吃晚饭的点。
吴边予抬头看了眼天色。
天上乌云笼罩,凉风习习,一滴雨滴到了吴边予眼睛上。
吴边予眨眨眼,赶紧从包里拿出了伞。下雨了路不好走,得尽快出村。
然而吴边予还没走几步,这雨就啪嗒啪嗒地下大了起来,混着风一吹,雨点直往脸上拍。
吴边予的裤脚很快湿透了,她正犹豫要不要找户人家躲躲雨,迎面就有一人跑来。
是之前吴边予问路的老太太。老太太没带伞,只用手举在头上挡雨。
吴边予连忙跑上前,刚要把伞递出去,就听老太太大喊:“预制板厂死人了!闹鬼了!”
边喊,老太太还边往村里跑。吴边予只好跟着她一起跑,问:“怎么死人了?”
老太太喊道:“闹鬼了啊。我今天去厂里找我儿子,结果突然厂里的灯就全部炸掉了,然后就死人了。都死了,厂里的人都死光了!”
“怎么会闹鬼呢?是有人杀人吧。”
“不可能!我是老了又不是傻了,所有人都站得好好的,突然就头断掉了啊!要不是我跑得快,我都得死在那里!”
“是什么鬼干的?没报警吗?”
“警察管的是人,鬼他管得住吗!我看,就是被厂子害死的人回来报仇了,这有什么好报警的,就该让他报仇,人在做天在看啊!”
老太太又开始大喊“闹鬼”,一路喊回了家。吴边予自然跟着她跑回了她家。
老太太人还挺好,给吴边予倒了点水喝,让她等雨停再走。然后就开始绘声绘色地给家里人讲起了预制板厂的事。
这场雨来的快,却一直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点拍在瓦片上,落进土地里,噼里啪啦叮叮咚咚,时不时还打几声雷,听得人心脏发慌。
吴边予深吸一口气,她下意识拿起桌上的水杯,正要喝,一记凄惨的惨叫就劈开雨幕直冲耳门!
吴边予手一抖,热水洒了满身,她的眼皮开始跳了。吴边予深吸一口气,不自觉攥住了胸前的观音吊坠。
吊坠是孙梅给她戴的那个。
原本在孙梅死后,这枚坠子就被吴边予埋进地里了,她没舍得扔,却也不敢再戴。
可离开村子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吴边予又把坠子挖了出来,就这样一直戴在了身上。
“鬼啊!!!”
有人……有一堆人跑进了雨里!
吴边予跑到门边一看,发现这些人全是住在预制板厂方向的村民。
老太太年龄老,身体却不老,刚才淋过雨都还没换身干衣服,看到这动静,又冲进雨里问“怎么了怎么了?”
那群人却根本不回老太太,推开她就慌不择路四处跑。
老太太“嘿”一声,不信邪地抓住一个人又要问,却“砰”地一声,老太太突然倒地,鲜血从脖间喷出,溅了一地。
而后,又是一声“砰!”,被老太太抓住的那个人也鲜血四溅摔倒在地了。
“啊啊啊!”
像是拉响了号角,一个接一个的村民在雨幕中倒地,却始终不见罪魁祸首。
老太太家里人吓了个半死,半天才鼓起勇气跑出去,想要把老太太拉回来。然而,迎接他们的是血洒当场。
“轰隆隆——”
又是一声雷响。
外面地上,竟然突然出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老人的腿像是被折断了,错位得很厉害,骨头从大腿处刺出,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老人用手撑起身体,一点点地往前爬,那张脸又青又肿,像是混着泥和血捏成的面团。
但吴边予一眼就认出来了,老人是许清文!
许清文面色狰狞可怖,一直嘶哑喊着“还我钱!还我钱!”
他每喊一句,就有一个人喷血死去。
那些惊声尖叫的村民中,有人给许清文送过衣服,有人帮许清文上门讨过钱,有人出钱给他办丧事下葬。
可现在许清文一个人都认不出来了,他只是喊着“还我钱!”
吴边予突然想起,有一次她在镇上帮许清文卖菜,喊得实在有些饿,就硬拉着许清文一起去饭店里点了碗面。
吃到一半时,许清文顿时泪眼婆娑,他像在问吴边予,又像在喃喃自语:“你说,我不是人吗?我没偷没抢,我靠自己努力讨生活,反而还活的猪狗不如了……没有人管,没有人在乎我,我是什么东西啊?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漫天的雨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吴边予呆呆站着,竟然做不出丝毫反应。
这时,许清文突然转头,死死盯住了吴边予。那双充血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挣扎。
“还我钱……”
吴边予突觉颈间一阵剧痛。她下意识想抬手摸摸脖子,却没了力气。
“砰”地一声,心脏最后一次剧烈跳动,吴边予砸在了地上。
她尚存一口气,能清晰地感知到全身的鲜血都在往外流,眼睁睁看着鲜血漫上自己的脸、鼻子、眼睛。
雨好像停了。
吴边予无力睁着眼,意识模糊间,似乎看到一圈白光。那圈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极致,竟然亮出了个白衣观音。
观音手持玉净瓶,眉眼垂坠,要哭不哭。
眼前发着光的观音似乎叹了口气。
吴边予盯着她,眼神越来越涣散。她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观音眼中滚落,一路往下,直直落进了吴边予眼里。
观音垂泪。
那滴泪却刺得吴边予生疼,再也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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