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很轻,齿痕清晰,握在手心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苏晚晚坐在咖啡车的驾驶座上,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银白色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使用过。

她把钥匙挂在自己那串钥匙扣上。皮卡丘褪了色,高中时买的,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本的表情。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跳下来,把咖啡车锁好。

雨后的空气潮而湿。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整个锦城像被洗干净了又晾在半干的阴天里。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辨认了一下方向,往“隐”走去。

从旧农具厂到那里大约四十分钟的步行路程。她没有坐公交,也没拦车,沿着锦城老城区的街道一步步走过去。经过一些熟悉的店铺——那家她给他买过衬衫的男装店,那家他们唯一一次一起吃过饭的火锅店。她已经不记得火锅的味道了,只记得那天他接了个电话,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留她一个人结账。

那是他难得没接工作电话、完整吃完的唯一一顿饭。她后来难过了很久——不是因为被丢下,而是因为那顿饭后她才知道,这种“完整”本身就已经是奖励了。

“隐”藏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没有招牌,只在铁门上嵌了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用瘦金体刻着一个字。铜牌被雨水冲刷得很亮,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暗黄色的光。

苏晚晚站在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卡。

她犹豫了两秒,伸手去推门。门没锁,推开之后是一条窄窄的楼梯,铺着深灰色地毯,墙上有几幅黑白摄影——雨中的锦城,构图冷峻克制。她踩着楼梯上去,拐过一个转角,推开第二道门。

厅不大,灯光昏黄,只摆了三张桌子,每张都用竹帘隔开。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混着某种清冽的花。

已经坐了一桌客人,隔着竹帘,隐约能看到两个女人的轮廓,低声聊着什么。

苏晚晚站在门口,没动。

吧台后面走出来一个女人,穿黑色旗袍,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盘成一个低髻,鬓边别了一枚银色的兰花发卡。她的脸上没有太多妆容,皮肤保养得极好,只在唇上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她看了苏晚晚一眼,目光在湿漉漉的袖口上停了一瞬,然后淡淡地笑了。

“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太多情绪,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

苏晚晚微微一愣:“您认识我?”

“有人交代过。”女人从吧台上拿起一只白瓷茶杯,倒了一杯热水,推到苏晚晚面前,“先暖暖手。”

苏晚晚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被傍晚的风吹得冰凉。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女人的手腕上——那里挂着一串朱砂佛珠,拇指和食指轻轻捻着一颗,像是下意识的习惯。

“第一次来?”女人问。

“嗯。”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苏晚晚想了想:“听说是一个交换信息的地方。”

女人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湖面上皱起的一圈涟漪:“不全对。这是个吃饭的地方。恰好来吃饭的人都愿意分享一点没用的小事。”她的目光在苏晚晚脸上扫了一遍,然后拿起吧台上的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个时间,“明天下午四点,有一个茶局。来不来随你。”

苏晚晚低头看那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锦城金融街,没有具体的门牌号,只有“三号楼顶楼”几个字。

“有人要见你。”女人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谁?”

“去了就知道了。”女人把便签纸推到她面前,转身从吧台底下拿出一小碟盐渍梅子,放在她面前,“尝尝,我自己腌的。”

苏晚晚拿起一颗梅子。酸的,咸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嚼了两口,胃里那个空洞似乎被什么填满了一点。她看着面前这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来历,但这个女人让她坐下来,给了她水,给了她一颗梅子。

就像很多年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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