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数日,钟渐终于醒了过来。入目是暗纹锦绣的帐幔,他知道自己又病倒了。

每次睁开眼都分外疲倦,他闭上眼把自己整个人都往被子里面缩,大有想一睡不醒的意思。

帐幔被人拉开,霍云平惊喜带着颤抖的声音响在耳边:“老师?”

钟渐又暗中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样着实折腾人,于是慢慢睁开眼,安静地看着他。

霍云平忙去给他端药倒水,只要陛下在,照顾钟相从来不假于人手。他扶着钟渐坐起来,先把水端过去:“老师。”一手轻托着杯底,一手护着,钟渐刚醒来浑身没力气,就着他的手喝完一整杯,方能开口说话,声音温和尚有些低哑:“我昏了多久?”

“有八九日了。”霍云平把药端过来。

“朝中事如何?”

“老师放心,没什么大碍。”

钟渐还要再问,霍云平却已低声笑道:“老师听话,先将药喝了,好好睡一觉,外面的事有我呢。”他眸色渐深,“老师在宫中……好好养病就好了。”

钟渐精神不济,被他半哄着喂了大半碗药汁,很快又有了倦意。他心中还惦念着什么事,想强撑着问一问,霍云平轻轻搂着他肩背,把人放回柔软的被褥里:“老师,睡吧。”

药汁里有助眠的成分,钟渐没能撑太久,很快又睡了过去。

直到此时,霍云平面上那纯然无害的神情才慢慢褪去,变成另一种近乎偏执的痴迷与疯狂。他知道此刻自己很不对劲,现下也不是最好的时机,老师不会答应他的,可他看着这样苍白柔软的一个人,忍不住去想,把他留下来,让他眼中只能看得到自己,哭泣与欢愉皆是因自己而起。

他伸出手,慢慢摩挲着钟渐雪白内衫下清瘦的锁骨,直到苍白的皮肤被粗糙的指腹磨出暧昧的红痕,他才满足地收回手,心中阴暗汹涌的占有欲才稍稍平息。

“老师啊……”他低颤着声音,将这人的名字在口中翻来覆去地品尝,既想将之含着藏着,又想咬碎在唇齿间,让他再也离不开。

“钟渐,钟渐。”

钟渐又昏睡了几天,但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端倪,却没有说破,只是在太医来诊脉时随口问了一句:“药里面加了助眠的东西?”

霍云平在一旁,微微顿了一下。

太医飞快看了霍云平一眼,低声道:“确实如此,丞相前几日身体太弱,思虑又重,睡着之后有利于药性吸收。”

“去了罢。”钟渐笑道,“这都睡几日了,再睡下去就要过年了。”

霍云平也笑了一下,轻声道:“都听老师的。”

他到底是不敢做的太过火。

这事就这么翻了篇,钟渐像是从来不曾知晓,待霍云平一如往常——他总是这样,说起话温文尔雅的,不强求你听,也不强求你接受,但会在你下一次重蹈覆辙时重新提起。

霍云平从来没见过钟渐同他生气,他一直欣喜于自己对钟渐到底是特殊的,却又总是生起没来由的不安。

——钟渐对这世间诸多人事,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包容。

等他真正懂的时候,已经太晚。

钟渐精神好起来的时候,便披着墨绿色的外裳,握着卷书倚在床头。黑发松松一束,柔顺地披下来。午后的日光温暖地落进来,在书页上投下雕花的窗影。霍云平给讲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主要是那下在发疯内侍身上的摄魂草和工部尚书张池的事情。

“暗中用摄魂草和旧东宫闹鬼的应该是同一批人。前些日子老师昏迷,我又在朝堂上……故意说了些话,他们便觉得此刻有机可乘,张池那边明显有了大动静,虽然隐秘,但夏侯泽蹲了十几日,到底抓到了他的把柄。”霍云平在一旁批折子,“很快就能收网了。”

“说不定……能把张池背后的人,也扯出一条尾巴来。”

“那样最好。”钟渐按按眉心,又翻过一页,“只怕对方断尾求生,所有罪责都推到张池一人身上。”

“我与老师一般,觉得沈家在此事中脱不了干系。”霍云平道,“可沈家撇得太干净,到如今也不能完全确认。”

“做了便会留下证据,总能发现端倪。”钟渐温声,“说起闹鬼,那鬼影来去无踪确实蹊跷。你有没有查那条……”

霍云平不爱提霍云颂的事,却喜欢听钟渐提这些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事情:“……查了。那条路在我们……之后被封的好好的,没有人进出过的痕迹。”

“那倒奇了。”钟渐喃喃道,“改日我再去看看。”

“不许。”霍云平皱起眉,“那地方不干净,老师不要去。”

他不想钟渐碰和霍云颂有关的任何一点东西,如果不是太招眼,他甚至想把旧东宫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态度十分坚决,钟渐看他半晌,也就没有强求。他神色温柔宁静,坐在那里像旧时光中一幅剪影,霍云平心中骤然被什么填满了一般,温暖里却泛出些刻骨的疼。

钟渐没有抬头,轻声道:“你是不是遣人去了梁州,寻魏不追?”

霍云平一滞:“是……”

“让人回来吧。”钟渐慢慢描摹着书页上的花影轮廓,金色的暖光在他指尖温柔跳动,“我不到时候,魏不追就不会来。”

“……可惟有魏神医能救老师。”

“生死注定之人,不可追。”钟渐翻过一页,光尘飞舞,“他来的时候,只有是给我送葬的时候。”

他说着这些生死的话,神情没有丝毫改变,却狠狠磨着霍云平心中最不能触碰的那条线,反反复复,提醒着一个他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钟渐早已被人定下生死,不许人间见白头。

人间的九五至尊到底留不住天上的月亮,正如凡人争不过命数无常。

“应该还有许多年呢。”钟渐在日光中转过头,侧脸苍白如玉,几乎要融化在光里,眼瞳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琥珀色,他微微而笑:“我还能陪你很长一段时间。但是长安,你要知道,生死本是常事。”

殿中除了他们没别人,一时沉寂,只殿外枝叶摩挲,窸窸窣窣的像低语。

霍云平看着他,两人目光相对,凝着旧日的光影浮沉,一瞬间霍云平突然生出某种荒谬的错觉,或者说希望,老师还是那个老师,学生还是那个学生,但没有丞相,没有皇帝,没有枯骨与陈年的血,时间就一直在一个光尘飞舞的午后轮回辗转,窗外永远有光,映在年轻俊秀的老师眼中,温柔那么干净绵长。

他的老师从来通透,如霁月光风。

霍云平深深俯下身子,脸埋在钟渐手边,像他以往所有支撑不住的时候那样。

钟渐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霍云平颤了颤,钟渐看不到的地方,眼中阴鸷又纯良,挣扎又疯狂。

他如何留住他?

霍云平想起年少时,在燕明宫听钟渐讲课,那时故人仍在,变故未起,钟夫子眼中还带着少年锐气的清光,从怀中摸索出一小包如意糕,打发走宫人,讲完课后悄悄和霍云平一起分吃,他把大半都让给了霍云平。

霍云平那时透过窗户,瞧着院子里的钟渐,后者仰头看墙外垂进来的半树绿柳,墨发玉簪,身姿修长,衣摆悠悠一旋,不见他如何使力,人已经荡了上去,攀折了一枝新柳,脚尖在墙头一点又翻了下来,青衣转成一朵莲花,开在霍云平眼底。

钟渐回身时对上他的目光,温和一笑,却是洒脱又明亮。

他修长指尖绕着那嫩绿柳条,走到窗前问屋内的霍云平:“殿下觉得如何?好吃吗?”

霍云平那时还在装懦弱的小废物,他已经察觉出钟渐似乎看出了他的伪装,不过两人心知肚明,谁也没说破,故而他缩了下肩膀,点点头:“尚可,与宫内味道,大不相同。”

钟渐笑了一下:“殿下,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吗?”

霍云平品了一下:“……像荔枝。”

钟渐摇摇头,指间柳叶拨了一下霍云平的额发。

“……是烟火。”

钟渐从来喜爱人间烟火。

霍云平却从他折柳开始,便生出想法,想将他留在这宫墙内了。

——他后来也做到了。

——可现在他快留不住他了。

霍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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