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瘸腿老妪讲的。在左骨王的军帐里。
油灯噼啪地响。老妪坐在油灯对面。火光映着她的脸。
一道一道的皱纹。。
她讲了很久。从天黑,讲到天亮。沈明玦坐在对面。
听着。
一句话都没说。
老妪说,你母亲叫林晚。晚风吹得晚。
她爹是翰林院编修。一个穷书生。死得早。
她娘走得更早。她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奶奶是绣娘。一手好针线。你母亲的绣活,就是奶奶教的。
半朵莲,也是奶奶教的。奶奶说,花半开才长久。
月亮圆了就该缺了。人太完美了,就该出事了。
所以奶奶绣莲,只绣半朵。你母亲从小就记着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你母亲十四岁那年,奶奶死了。
病死的。
没钱看病。
你母亲抱着奶奶的尸体,在破屋里坐了三天。第四天,莲社的人来了。
他们说,你奶奶是莲社的人。你母亲,自然也是。
他们把你母亲带走了。带到了京城。教她读书、写字、习武、刺绣。
还有——怎么杀人。
你母亲那时候小。
十四岁。
无依无靠。
莲社给她饭吃,给她衣穿,给她地方住。她就跟着走了。
她以为,莲社是个家。她以为,那些人是她的亲人。
你母亲十六岁那年,遇到了一个人。
姓赵。
叫赵珩。
是莲社的人。比她大两岁。
武功好。人也好。
他教她练剑。她教他绣花。
两个人,好上了。那时候你母亲以为——
这辈子就跟着赵珩了。跟着莲社了。做一对江湖眷侣。
可后来——
她发现不对。莲社做的事,不是行侠仗义。
是颠覆朝廷。他们跟北狄有来往。他们要引北狄入关。
他们要——
改朝换代。
你母亲吓坏了。
她跟赵珩说,我们走吧?我们别干了。
赵珩说,不行。他是莲社养大的。他不能背叛。
后来,莲社派你母亲去北狄。带着半块玉。
去跟老王签盟约。不是和平盟约。是里应外合的盟约。
莲社在南朝内部起事,北狄从外部打进来。两下夹击,改朝换代。
你母亲去了。可她到了北狄,见了老王——
她改主意了。老王那时候还年轻。
刚继位。
位子不稳。
他不想打仗。他想休养生息。
你母亲跟老王谈了三天三夜。谈出了一个新盟约。
互不侵犯。
互通有无。
三十年为期。她把莲社的盟约,换成了和平盟约。
她反了。
赵珩来找过她。是莲社派来的。
来抓她回去。可赵珩没抓。他帮她逃了。
他说,你走。我替你扛。
你母亲说,一起走。赵珩说,不行。
我走了,莲社会追你到天涯海角。我留下来,他们以为是我帮你逃的,就只追我。你母亲哭了。
赵珩给她擦眼泪。他说,晚娘,你要好好活。
带着我的那份,一起活。然后他把自己的那半块玉,掰成了两半。
掰的时候,玉的断口划破了他的手。血滴在玉上,渗了进去。
他笑了笑,说:"刚好。遇血方显。以后看见玉,就像看见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一半。莲社传下来的规矩,遇血方显。双玉合璧,才能见着全貌。一块玉,看不全的。"
一半给你母亲。一半自己留着。他说,就当是个念想。
你母亲带着半块玉,逃了。逃到了南朝。
隐姓埋名。
嫁给了你爹。生了你们姐妹俩。
她以为,她能安稳过日子。可莲社的人,一直在找她。找了二十年。
至于赵珩——后来怎么了,老妪不知道。她没跟去南朝。赵珩是死是活,她不清楚。
只知道,你母亲再也没有见过他。
老妪讲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军帐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
沈明玦坐在对面。脸上都是泪。
她没擦。
就让它流着。
母亲。
她在心里喊。你这辈子,到底受了多少苦?
你一个人——
怎么扛得住?
老妪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军帐里。
坐了很久。
她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母亲总坐在织机前,一织就是一天。那时候她以为,母亲喜欢织布。
此刻她指尖发凉——
母亲不是喜欢织。
是不敢停。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过去。
想起赵珩。
想起莲社。
想起那些死了的人。
她从怀里,摸出玉玦。玉浸着夜的凉意。她把玉,贴在脸上。
母亲。
她在心里说。
你放心。
你没做完的事,我来做。你没守住的和平,我来守。
你没还完的债,我来还。我是沈明玦。
不是你的影子。可你的路,我替你走完。
东宫。长春宫。
沈明珩也在同一天,知道了母亲的故事。是太子告诉她的。太子拿来了一份旧档。
很旧。纸都黄了。
是二十年前,天牢的死亡名册。里面有一个名字。
赵珩。
"景和五年,谋逆,死于天牢。"
八个字。
一条命。
"赵珩,"太子说,"当年官至镇国大将军,是先帝心腹,也是先太子的结义兄弟。后来被人构陷,牵连进陈渊逆案,死在了天牢里。对外宣称——是战死的。"
他顿了顿。
"天牢里的人说,赵珩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碎玉。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后来玉不见了。没人知道去哪了。"
沈明珩看着那个名字。
赵珩。
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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