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生死之刃
走廊在会馆深处,灯光比外面暗了几个色度,壁灯是暖黄色的,但照在深色木质饰面板上反而显出一种冷感的沉。空气里的香氛也换了配方——前厅是甜腻的花果调,到这里变成了沉木和苦橙叶的味道,淡而冷,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闻则远走在前面,酒红色衬衫在昏暗廊道里时隐时现,似一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黄晶亦步亦趋地跟着,脸上没有表情,脚步很轻,鞋踩在厚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不抖了,呼吸也恢复了正常,但还是开不了口。脑子比刚才清醒了很多——清醒到能判断哪些路是来过的、哪些人是看热闹的、哪些目光是带着打量和嘲弄的——但清醒也让她更清晰地感觉到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不剧烈,但很深,像是已经累了很多年。
走廊尽头是一道单扇的、深色的、几乎和墙板融为一体的暗门。门边站着两个穿黑色正装的人,身形笔挺,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像被熨斗熨过一样平整。
闻则远走到门前,其中一人微微侧身替他推开门,他头也不回地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更暗的光。
黄晶也往那扇门走。她没看那两个守门的人,没加快脚步,也没有犹豫,只是朝那扇还留着一条缝的门走过去,像没看到关卡。
一只手拦在她面前。黑色的袖管,白色的手套,手指并拢,掌心朝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碰到她,但挡住她的去路,分毫不差。黄晶往左迈了一步想绕过去,那只手跟着移过来,再次拦住她。对方微弓着腰,姿态并不卑微,而是训练有素的铁壁。
黄晶还是没看是谁。她的目光越过那只手,盯着那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门缝越来越窄,酒红色的背影快要消失了。她又往左迈了一步,这次对方没有移动手臂,而是用整个身体挡在她面前。她抬起手,握紧双手想把那只手臂推开。手指用力到关节泛白,但那只手臂纹丝不动。她松开手,又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一次,她的肩膀在发抖,但那只手臂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别费劲了。”有人在她身后笑了一声。
黄晶没有回头。她又推了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被那只手臂无声地挡回来。她的呼吸重新变重了,仅有的一点体力正在被这道关卡一点一点消耗干净。
她不知道门那边的世界还能不能追上,那抹酒红色还在不在。她只知道她要找到他。找到他,就能回家。这是她此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简单、固执、不可动摇,像一根钉子钉在雾里,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钉子的方向是明确的。
其他进不去的人原本打算返回了,却看见一个衣着普通的女生不说话就是硬闯,觉得稀奇,渐渐围了过来。先是一两个,然后三五个,最后聚成一小群人。
“这谁啊?怎么进来的?”
“不认识,跟着闻少来的吧。”
“穿成这样也敢往里闯?现在的小姑娘真是……”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在她耳边嗡嗡地响,有人在笑,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想拍,但看到旁边那几个穿黑色正装的人又收了回去。
黄晶全都没听见。她的注意力已经缩到针尖那么小,只够装下两样东西——面前那只拦着她的手,和门缝里消失的酒红色身影。她再一次抬起手,把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肩膀抵在那只手臂上,像要把它撞开。但她太轻了,压上去连对方的站姿都没有改变。
兀地,一抹冷光出现在她余光里。
是刀刃。
一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白衬衫,深色马甲,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腕。手里反握着一把匕首。
上官越把刀横在她眼前,凛冽的刀锋对着她,然后慢慢往下移,从她眉心滑到鼻尖,滑到嘴唇,滑到下巴,最后停在她喉咙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原本拦着她的那只手撤走了。侍者退后一步,重新站回门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围瞬间安静。连呼吸声都压低了,所有人都看着那把刀和那个站在刀后面的人。他长得很年轻,笑起来有颗小虎牙,看着天真无邪,带点痞气。那笑容让他的脸看起来很生动,但和手里那把冷硬的匕首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黄晶终于把目光从门缝里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还是那张漠然的脸。因为流了太多汗,皮肤白得不太正常,嘴唇皱起来,眼眸很黑,黑到几乎看不清瞳孔和虹膜的分界。她看着他的眼睛,眼里什么也没有。
黄晶继续往前走。
脖子碰到了刀刃。金属的凉意从皮肤渗进血管,顺着颈动脉往上游,一路凉到耳根。上官越没有收刀,她的脖子就那样抵在刀刃上,皮肤微微凹陷,再往前一点,刀刃就会咬进去。
上官越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她怎么还在往前走?
黄晶仍往前走。
刀刃在她脖子上压出一道白印,然后那片冰凉突然变成了一线灼痛——上官越终于反应过来把刀反抽走,但抽刀的速度太快,方向太偏,刀尖在她左脸颊由下往上梭了一下。
先是脖子传来一阵刺疼,然后是脸。左脸颊上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从颧骨下方斜斜往上,划到靠近耳际的位置。血先是白的——皮肤被划开后短暂地泛白,然后红色从伤口边缘渗出来,一颗一颗,连成一条线,沿着她的下颌滴落。脖子也流了,但脸比脖子疼——像被烧红的铁丝划过一样,火辣辣的,让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围观的人群里炸开一阵骚动——有人捂住嘴,有人往后退,有人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尖叫混在里头,刺耳,短促。空气里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很淡,但足以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把刀刚才真的划破了一个人的皮肤。
黄晶没有抬手捂脸,只是在刀刃离开她脸颊的那一瞬间,微微侧了一下头。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连指尖都没有蜷一下,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那把刀划开的是别人的皮肤,好像那滴顺着下巴滑落的血是今天下午在公园里落在她膝盖上的雨。
上官越握着那把刀,刀尖还在滴血。他的笑容终于有点僵了,他以为她会哭,会求饶,会捂着脸蹲下去,会尖叫着往后躲,但她没有。
或许是这边太喧闹,一个稍微年长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人群里让出的路走出来。他披着白色西装外套,步伐悠悠,眉眼温和。
苏衍之经过上官越身边时脚步未停,话音不高:“这大好日子,见血多不吉利,放她走。”说完他没有等上官越回应,继续施施然地往前走。
黄晶跟着那个披外套的人往前走。上官越握着刀跟在后面,眼神恶狠狠的盯着黄晶,但脚下没有犹豫——他知道,跟在苏衍之后面,他就不能动手。
他们走后,那些侍者重新恢复到原先状态。门重新被推开,又被关上,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
房间是另一种低调的奢华。灯光是暖黄色的,亮度调得很低,深色木质饰面板的墙壁上挂了几幅水墨,笔触清淡。地上铺着厚厚的手工波斯地毯,暗红色底,花纹繁复但不抢眼,踩上去像踩在草地上。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若有若无,像是从家具纹理里自己渗出来的。几张深棕色牛皮沙发围着一张低矮的茶几,角落里立着一扇黑漆描金的屏风,老式唱片机正在转着黑胶,放的是慵懒的爵士乐。
包厢里其他人见到苏衍之都纷纷起身,脸上客客气气。有两人却在上端坐着没动。霍云峥看到上官越手里沾血的刀,微微皱眉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苏衍之笑着拍了一下霍云峥的肩膀,在旁边位置坐下。
黄晶进去后扫了一眼,终于找到那个酒红色身影——闻则远在后面靠边处,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着。她走了过去,在一个靠近角落的地方坐下,安静等着。
闻则远注意到她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她怎么进来的?他以为她会跟之前那些女孩一样——被拦在外面,然后悻悻离开,或者在外面等他,但她进来了。她脸上怎么回事?她现在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闻则远端酒杯的手停了好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这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但她已经不再看他了。
黄晶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她的左脸颊上那道伤口已经开始凝固,暗红色的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像一道裂缝。
她的呼吸很慢,很匀,用一种她自己才懂的节奏——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她现在需要这个节奏,因为她的脸很疼,脖子也很疼,身体刚经历了一场发作,大脑刚从空白里慢慢重启。她需要休息。
靳司走进包厢的时候,门口那些事他早就知道了。他在监控屏幕前站了几秒,伸手从旁边的托盘里拿了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转身往包厢走。
路过上官越的时候脚步没停,甚至没看他,只是随手一探——上官越只觉得虎口一麻,匕首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靳司坐进主位,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刀尖,刀柄朝下,端详了一下。很普通的匕首,刃口开得够利,刀尖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大半。然后他把刀扔了出去。
手腕轻轻一抖,匕首脱手,在空中翻了半圈,刀尖朝下,不偏不倚地钉在黄晶脚边的地板上。刀尖扎穿了地毯,嵌进下面的木头里,刀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唱片机里的爵士乐恰好在这一刻走到尽头,唱针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调酒师放下了手里的摇壶,霍云峥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苏衍之微微侧了侧头。闻则远手里的红酒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裴砚没动,他只是看着那把还在动的刀,又看着那个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的女孩。
黄晶没有睁眼。她听到了那声响——金属扎进木头的声音,尖锐,厚重,就在她脚边不到一寸的地方。但她没有动。她的呼吸还是慢的,吸气,屏住,呼气。她需要时间恢复。
靳司拿出手帕擦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指根到指尖,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
他擦完手,把手帕叠好放在茶几上,然后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说“茶凉了换一壶”:“人多了,杀一个吧。”说完端起茶杯。
黄晶慢慢地睁开眼睛。睫毛抬起来,露出那双黑漆漆的瞳仁。她低头看那把刀——安静地扎在她右脚旁边的地板上,刀刃朝上,刀尖在木头的夹缝里卡得很稳。刀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扭曲,左脸颊那道伤口在金属的反光里被拉得很长。
不到两秒。
黄晶伸出右脚——鞋尖有点脏,是刚才在外面走廊上踩到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往刀身上轻轻一踢。
匕首从地板里拔出来,在厚厚的地毯上翻了半圈,刀柄朝着上官越的方向滑过去,碰到他鞋尖才停住。
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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