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雪夜,只闻急促却逐渐微弱的喘息声。

红一块白一块的斑驳雪地上是若隐若现的古老法阵,而阵法中央的女子跌坐在地,墨发湿漉漉地贴着侧脸,整个人如同从冰湖中捞出来一般,浑身滴着水。

她脸上浮起不正常的薄红,指节冻得泛紫却死死撑在鲜血与雪水混合出的淡红色冰面上,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控制着不趴进雪地中。

然而下一刻寒风又至,阵随风动,法阵中骤现数百道细微冰刃,钉入女子早已伤痕累累的身躯。她却始终一声不吭,连眉峰都未曾因剧痛弯下半分。

但这似乎让旁观的人更不满意,于是又开始喋喋不休:“少主,凡事必先禀,而后行,毋得自专……”

寒风呼啸而过,挨过又一轮责罚的她再次抬起头,露出一双沉定如寒潭的眼,不见半分怯懦乞怜,只有不肯折腰的韧意。

暮野一瞬间惊醒,这一次他无需辨别,毫无疑问——

是过去!

天地茫茫皆雪色,风雪里不肯倒伏的寒竹,是眸中燃着烈火的少年泠羲!

“……无需证明,只要将其散播出去,需要自证的是泠羲……”悬丝傀儡耳再次传来屋内遮遮掩掩的对话。

暮野却从刻意压低的声线中识别出他就是雪地中的另一人。他浑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手中双剑俱现。

“什么人!”随着一声爆喝,门窗砰地爆开、四处飞溅。

暮野尚未看得清屋内另一人,便被拂尘击退半步,而黑袍之人迅速跳窗而逃。

“你是什么人?”朴霖确信自己没见过这戴面具的少年,他只当是罗州城人。

“当然是——”暮野手中双剑翻飞,脑海中却始终映出雪地里燃烧在泠羲瞳孔深处的那抹火焰。

他已经不想知道此人是何身份,有什么大来头,虐杀劫族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只想——

“取你狗命之人!”

朴霖闻此言直接仰天大笑,被一个黄口少年威胁的感觉还真是有趣。

他抖了抖拂尘,满不在乎地说:“今日无事,还能指点你两招,只不过你小子得下了黄泉才能用。”

血月楼隐在暗处围观的几人都有些心惊,对方修为不低,加上他们合力而成的千丝噬血阵,也不知能不能将人拿下。

但暮野没有给他们后退的机会,他一招一式极其狠辣,完全是不死不休的样子。

硬着头皮上吧!

暮野虽然正热血上头,但也没失去理智。此人修为不低于应鹤雪,他此刻仅有一战之力,却没有获胜的把握。

还是得将人引入阵中!

拂尘化作万千白丝,如绞杀猎物的蛛丝,四面八方朝暮野袭去。

暮野足尖一点虚空,身形骤然掠出,双剑同时出鞘,两道雪亮剑光撕裂夜幕。一剑大开大合,劈出滚滚剑浪直撞拂尘柔丝,一剑刁钻灵动,走旁侧险径,专挑拂尘丝缕缝隙突进。

两路剑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全然不循正统剑道章法,招招激进,不留半分退路。

拂尘急转,千缕白丝缠绕剑身,欲以柔劲卸去暮野的猛力,熟料双剑反向旋拧,寒光翻涌震散漫天银丝。

朴霖心中微讶,这才抬眼直视暮野。少年唇角携着恶劣的笑意,可眼底分明满是冷冽。

“你是天玑学宫的?”

暮野虽将剑使得偏激霸道,不似学宫中教授的温吞打法,但这剑招是实打实得熟悉。

朴霖双眼眯起,若是天玑学宫的弟子倒还无所谓,怕就怕是有人探知了他此行的目的。不过,他转念一想,一个毛头小子罢了,杀了再说。

“既然你来找死,那便让你如愿。”

朴霖露出不屑的讥笑,他拂尘轻扫,召风引雷,万千白丝混入飓风中,如海中浪潮席卷,大有扑杀之势。

他毕竟修为在那儿,几个杀招落下,便将暮野击得节节败退。

他哈哈大笑,冷嘲的话就没停过。

也许朴霖平日里是个长舌夫,来了罗州寻不到人说话,借着这个机会,既能从小辈身上寻回那点微妙的自得感,又能治疗一下不说话就发痒的舌头。

暮野才不理会他的挑衅,他杀人只讲究个速战速决,话那么多做什么?

但他心中忍不住想,那被风雪催动的阵法,是否有眼前之人的手笔?越这样猜测,他越恨不得将人大卸八块。

血月楼几人都看得胆战心惊,他们……他们也要这样义无反顾地决一死战吗?他们的任务只是救下那批“羊”吧?

虽然不太理解,但无人打退堂鼓,因为血月楼的第一守则便是忠诚。

他们都是生于废墟之中的人,没有血月楼,也许早已死在战乱中,死在逃亡与饥荒中。

眼见朴霖被暮野引到了千丝噬血阵的边缘,他们屏息以待。

“起!”

朴霖才发现此处不止暮野一人,竟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藏匿多时,究竟是何来头。

他不知道的是血月楼的藏身术在业内也是赫赫有名的。

在他落脚的瞬间,地面浮出纵横交错的暗红血纹。

朴霖仅仅一眼便认出这必是邪术!阵心虚空滋生万千血色细丝,如毫发般漫天悬浮,看似轻柔无害,实则暗藏噬灵煞力。

他对暮野身份的定义重新推翻,天玑学宫可不允许教授此等歪门邪道!

朴霖虽不清楚此阵法的作用,但护体灵光已经燃起,并且蓄力冲击阵法。

拂尘的白丝不断绕着他自身而蔓延。

“他在作茧自缚?”江谷纳闷道。

万千白丝缠绕,将朴霖护在中心,可不就像结茧一般么?

“噗——老大,这种时候就别说笑了吧,小心他破茧成蝶……”

话未尽,果真“破茧”了,巨大的冲击力下,血色阵纹止不住地忽闪忽现,隐隐有熄灭的架势。

江谷啧了一声,五人立马加大灵力输入,硬生生又将朴霖从空中压下。

深沉的夜色中浮动着血红的细丝,这便是千丝噬血阵的关键。

细丝会悄无声息地穿透护体灵光,缠缚修士的天柱脉。初时只觉得周身微凉,但若是修士运转灵力,即刻便会渗入气田与五炁宫,吞噬修士的精血、灵气与本源道元。

被囚之人全程清醒,眼睁睁看着自身气血飞速枯竭,修为暴跌,受尽消磨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朴霖显然是意识到了此阵的诡异之处,他不再压制实力,拂尘的千丝万缕如线面一般迅速繁殖,召出无数道细小电蛇,同时朝阵法破去。

与此同时,无数飞叶入阵,并不打断拂尘的破阵节奏,而是朝朴霖的护体灵光而去。

朴霖瞳孔收缩,脸拉得老长。

如此强悍的神庭力,倒是他小瞧了这小子!

阵外,少年眸光沉沉地用精神力控制着飞叶,源源不断地攻击着他的护体灵光。

这也让朴霖确认了此阵彻底起效的关键是他的护体灵光。那便不怕了,他修炼百年,难道还能被几片破叶子击溃?

乌云越来越沉,微凉的夜风越来越狂妄,吹过光秃秃的枝头,似乎已经提前入秋。

每当暮野破出一条缝隙时,朴霖便会迅速重新加强周身防护,同时不断强攻阵法。

阵法已经开始摇摇欲坠,江谷几人浑身冷汗津津,控阵的指尖都开始刺痛发麻。

这么打下去,先耗尽的应该是他们几个吧?

暮野的耐心不比他总是精神百倍的神庭力,他重新拔剑,纵身一跃,落入满地残叶之中。

“喂——”江谷支撑阵法的双手一抖。

这小子疯了吧?非杀不可?同归于尽也要杀他?

暮野不听朴霖的骂骂咧咧,同样也不会听他人的阻拦。

他持剑而上,不顾细丝钻入天柱脉的阴冷之感,又快又狠地刺入朴霖的周身。

护体灵光顿时破开一块,朴霖大怒,今夜的交易被打断了不说,还遇上了个不怕死的疯小子!

但破阵已在转眼之间,他分不出手再去阻拦暮野,只得侧身躲避。

然而躲过了一剑,还有另一只剑!

他腹部一痛,雪白的剑身染透鲜红而被拔出。

鲜血似乎刺激了阵法,暗红的细丝如同蚂蚁寻到了蜜糖,顺着伤口迅速入侵。

朴霖这会儿总算知道这是什么邪术,他手中拂尘回旋,放弃了即将攻破的阵法,将暮野狠狠甩开。

长剑落地的清脆声后紧接着的是压抑的闷哼声。

少年口吐鲜血,银白面具被剥下,手中仍旧握着另一只剑。细丝早已侵入他体内,眼底都泛着血丝。

“这么想死是吧?那就先杀了你再破阵!”

朴霖顾不上体内四处游走的诡异细丝,甚至来不及细想这张脸是否曾经见过,满心满眼都是想杀人的冲动。

他的拂尘由千年白牦牛尾毛制成,坚韧无比,此时万千白丝将暮野卷起,逐渐收紧。

阵外的人大惊失色,他们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哀叹。

暮野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了,一定是被千丝噬血阵吞噬了灵力。

可是,此阵邪就邪在必须要吞噬掉一人,才能自动解开,或者阵内之人,强行破阵。

揪心时刻,阵内倏地寒光一闪。

丝丝缕缕砰然爆开,暮野浑身灵力燃起,瞬间飞扑至朴霖身前。

江谷等人心跳停滞一瞬,暮野背对着他们,看不清他的动作,但朴霖的拂尘尖端闪烁着寒光纷纷刺入他的后背。

漫天血色细丝骤然绷直,化作万千锋利的血刃。

顷刻间,血肉横飞,盖住满地碎落的绿叶,绿一层,红一层。

一声鸡鸣,狂风忽止。

阵中动静寂灭,暗红的阵纹收回地底,血色光晕褪去,方才炼狱般的杀局仿佛从未发生。

*

伏龙城。

三日内,根据暮野这两个月整理出来的血月楼手札,和冷心二人细致的讲解,泠羲大致了解了血月楼目前的运作和布局。

血月楼在冷心手里发展得已经相当稳固,但唯有一点,它无法真正进入四地的核心区域。

比如他们能进黎山脚下的都城,却不可能探知黎山内部的准确消息。

所以,他们需要泠羲给他们打开这个缺口。也就是说,要泠羲给出黎山安插在四地的密探的部分消息。

“可以。”泠羲答应得很爽快。

溪川有白虎卫,王庭有朱雀使,霁州有青龙军,可黎山的玄武卫却牢牢掌握在神殿手中,不能为她所用。

前些日子,她将当初护送她回黎山的长风卫重新编军,手中倒是有了些能用的,但镜心台之外,还需要更隐晦的势力。

这就是她不假思索便接受了和血月楼合作的原因。

冷心今日穿了身嫩黄色长裙,眼上覆着淡黄色长绫,额间是精致的花钿。

身边跟着的人也从广仇,变成了寡言的冷情。

泠羲于书卷中抬头,恰好瞥见了冷情望向冷心时,满目都是柔情。她理所当然地想起了,暮野当初颇为惊讶夸张的语调。

她笑了笑,“我好像还没问过血月楼的历史。”

泠羲初遇冷心是在离断云江不远的川安城,彼时她刚从断云江战役的战场上返回黎山,途经此地恰好碰上被折磨得快要断气的冷心。

眼盲腿断的冷心,刷新了泠羲对于人们究竟有多痛恨劫族的印象。

也许是川安离断云江太近,也许是时值战乱,本就人心惶惶。

百姓对劫族的恨意再次到达了一个峰值,而生了双金瞳的冷心便成了恐惧与愤恨发泄口。

泠羲救下她后,给她喂了些伤药,便想带她回黎山仔细医治。

但冷心死死抓着泠羲的衣角,摇着头怎么也不肯走,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家人与兄长。

泠羲不得已只能将她带去灵照山下的万苏城,离断云江不算远,但暂时无人知道她是劫族。

可她留不了太久,黎山与霁州的交锋已经到达了白热化的时候。

“泠羲姐姐,你走后,那医馆细心照料了我许久,阿兄也很快就找到了我。”

冷心嘴角弯起,语气平淡地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阿兄本想寻个无人的山谷,我们二人相依为命,但我不想这样……”

泠羲神色凝重了许多,虽然冷心两句带过,但恐怕不止如此。

冷心“看”向她,弯起嘴角笑了笑,继续说:“泠羲姐姐,我想你比我更明白,一味的躲藏是无用的。”

世道本就如此,豺狼虎豹当道。想要不被伤害,想要在乎的人和物都安好,就必须有能够反抗的能力。

这就是为何泠羲绝不放手黎山少主之位的原因,也是冷心来到伏龙城,建立血月楼的原因。

——她们都有必须要保护的人。

“刚来到伏龙城时,阿兄靠接黑市上的委托赚钱……”

准确来说不是黑市,伏龙城本就鱼龙混杂,随便去街角揭几个委托,也能寻到不少杀人放火的勾当。

可冷情一人行动,难免会遇上人多的时候,屡屡负伤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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