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微读完《代书规矩》的时候,铺子外的早市正在开。卖菜的吆喝从巷口传来,一声一声地往这边走。
她合上册子,揉了揉眼睛——眼睛酸,看了一夜的字,看到后来字都开始飘。整本三十年的案例她不是每一条都看得懂,里面有大量本地俗语和行规暗语。
但她看明白了几件事。
祖父接状子有规矩。"言辞反复者"不接,"面色阴者"不接,"无证据者"不接,"已结案要翻案者"不接。他退状的理由全记下了。他接了但没递出去的状子也很多——当事人改主意了、当事人去世了、当事人被劝退了、当事人钱凑不齐了,全都标在底稿后面。
她翻到中间几页时停下了。有几条批注的写法不一样。比如:
"熙宁五年,张姓佃农求代书。状词在理。但当事人之子昨日被赵某带去衙门。状不立。退人。"
"熙宁七年,王某求代书。状词清楚。但赵某曾问铺中此人来过否。状不立。退人。"
赵某。苏见微在批注里查了一下,赵某出现了七次。每次出现都意味着一份本来可以接的状子,被祖父拒了。她知道赵某是谁。这个躯壳的记忆里有这个人——赵主簿,县衙的主簿。祖父怕他。
苏见微合上册子。她没立刻在笔记本上写字——她想等一桩具体的事来证实之后再记。
那是个晴天。天气已经热起来了,铺子门口的青石被太阳晒得发烫。
她早上把铺子收拾干净,把砚台磨了墨,把白纸压在镇纸下,把那支秃笔——祖父的笔——放在桌角不去碰它。她用的是另一支新笔。又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客人来如果要喝,她也好倒一口。
第一个客人在巳时来。
是个瘦小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背着一个破布包。她进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问:"你是苏老先生的孙女?"
苏见微站起来:"是。您找我?"
老妇人脸上松了一口气:"你能写状子吗?"
"能。"苏见微说,"您说。"
老妇人进来,在杌子上坐下。她姓张,城西人,五十多岁。衣服洗得发白,脚上是一双自己纳的布鞋,鞋头有补丁。她从破布包里拿出一摞旧纸——上面写了一些零散的字,是她自己记的账。其实是画:她不识字,画了一道一道的杠,每一道代表一文钱。
她的孙子帮邻村一户姓刘的主家干活,干了三个月,主家欠工钱八百二十文。孙子去要了三次。第一次主家说"等等",第二次主家说"过两天",第三次孙子被主家的家奴打了一顿,回来躺了五天。
她说:"孙子是我唯一的指望。我儿媳难产死了,儿子在外做工也没了。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他给我说工钱要不回来的时候,我心里跟刀绞似的。我请你写一份状子,告主家欠债不还。"
苏见微听她说完。她拿出一张白纸,问:"您把那家主家的姓名、住址、欠的数目、欠的时间,从头跟我说一遍。"
老妇人愣了一下:"状子里要写这么细?"
"要写。"
老妇人想了想:"主家姓刘,叫刘有常。住邻村刘家庄。欠了……"她想算账,掰着手指。"我孙子是三月十二开始干的,到六月十二,整整三个月。每月二百二十文,三个月就是六百六十文。还有一笔——他干了三个月之外,主家临时多让他做了五天,每天三十六文,又是一百八十文。加起来——"
老妇人算不出来。
苏见微在纸上算:"六百六十加一百八十——八百四十。您之前说八百二十,是不是少算了?"
老妇人看着她,张大嘴:"是啊……我自己怎么算的?"
"您不识字,算不仔细是正常的。状子里要写准。"苏见微说,"我写八百四十文。如果您临时记错了别的细节,您再想想。"
老妇人想了一会,确认了。
苏见微开始写。她写得不快。每写一句,她在心里走一遍程序,具状人:张氏,年五十二,籍江州城西。告:邻县刘家庄刘有常,欠工钱不还。事由:具状人之孙张某,于熙宁九年三月十二起为刘有常雇佣,以日工计,至六月十二满三月。三月之外,临时延五日。约定工资每月二百二十文,加临时延工每日三十六文,共计八百四十文。讨之三次,刘有常皆推。第三次孙张某被刘有常家奴击伤,至今五日未起。求:判刘有常补付欠工,赔具状人孙伤医药费。
写到一半,老妇人在旁边问:"小娘子,状子里我孙子被打那段,要写吗?我怕他们再打。"苏见微停下笔,想了一下:"要写。但我换一种写法。"她重新念了一遍:"'第三次孙张某被刘家家奴击伤,至今五日未起'这是事实。我可以加一句:'乞县衙派衙役保护具状人之孙'。这样他们不敢再打。"老妇人眼睛亮了:"还能加这个?""能。"
她又问:"这状子要花多少钱?"苏见微没立刻回答。她想起昨晚祖父批注里有一条:"熙宁六年,张姓农妇求代书,欠钱不还案。立。状二十文。"二十文。她说:"二十文。"老妇人犹豫了一下:"小娘子,外面别的代书铺,写一份这种状子要四十文。""我祖父收二十文。"苏见微说,"我接他的铺子,不能涨。"老妇人愣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红了。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串铜钱,小心翼翼地数出二十文,放在桌上——铜钱有点旧,每一文都用红绳穿着。
苏见微把状子写完,吹干了墨,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不识字,接过状子的时候双手都在抖。她小心翼翼地把状子折好,揣进怀里——揣得很深,怕掉出来。然后站起来,对苏见微深深鞠了一躬。
"小娘子,我今早出门的时候还想——苏老先生不在了,找谁写呢?这一路我心里都打鼓。可是我刚才看你写状子,你比你祖父还细心。"
苏见微没回应,只说:"您这状子拿去衙门,衙门不一定立刻受。如果不受,您回来跟我说,我再换一种写法。"
老妇人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你长得跟你祖父挺像。"
苏见微"嗯"了一声。
老妇人沿着街往城西方向去了——走得不快,但走得稳。怀里揣着的那张状子,让她有了底气。
苏见微在矮桌前坐了一会儿。她把那二十文铜钱捡起来——铜钱有的边缘磨得很薄,像是从张老妇人的手上经过太多次。她把这二十文放进木架最下层一个旧瓦罐里。瓦罐里已经有一些铜钱,是这半年祖母代为接的几桩零碎活计的钱。她数了数,加上今天的二十文,一共四百二十六文。她把瓦罐放回去。
她拿出一张纸——不是状子用的白纸,是更粗的那种黄纸——把今天的事记下来:"熙宁九年六月二十。张氏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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