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很快就到了。

周六早晨,夏鸣起得格外早,弄了点常见的但做起来有些麻烦的早饭给任尔,琳琅满目地摆在桌上,好不热闹。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任尔用筷子戳了戳油条,耳边立即传来一阵酥皮摩擦的声音,听得她直咽口水。

“吃不完我明早吃。”夏鸣把洗好的黄瓜放在她手边,又从冰箱里掏出昨晚做好的酸奶布丁,仔细装进保温袋里后也放在了她手边,“带着和姜文砚一起吃。”说罢,她擦了擦手坐到任尔对面,随手拿起根黄瓜咯吱咯吱地嚼了起来。

片刻后,她盯着任尔的左手腕,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道:“注意……”

“注意我的左手!”任尔早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她开口的同时飞快地接了下去。

两人没说话,对视了几秒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了两声后,夏鸣又忍不住惆怅起来——不想和任尔分开啊。

这顿早饭吃得还算从容,结束时离着夏鸣上班时间还有好一段时间。夏鸣原本想陪任尔一起出门,奈何她还没处理完米花的晨间事项,只好拎着保温袋一路跟到了玄关。

趁着任尔换鞋的间隙,夏鸣把保温袋放在鞋柜上,推了推眼镜,不怎么自信地说道:“你要是需要……我,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发短信也行。”

“嗯。”

也不知道夏鸣从哪找的保温袋,上面印着一个戴着蝴蝶结的卡通小熊头,任尔拿起袋子的时候有种要去郊游的错觉。

“我是认真的。”夏鸣重复道。

“嗯。”任尔看向她,发现对方的表情有些委屈,心里不由得有些好笑——怎么搞得好像真的是去郊游不带她似的。任尔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知道,如果我……需要……你的话,会告诉你的。”

回家路上经过东站附近的时候,任尔下意识地寻找起那片烂尾楼来。

还是没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嗯?那是棵树吗?

任尔有些焦急地贴近车窗,然而姜文砚把车开得飞快,那抹不大显眼的绿色在她眼前倏忽而过,什么都没留下。

“看什么呢?”姜文砚一心二用,边抢红灯边问道。

“没什么。”任尔靠回椅背,小声地回道。

任尔的父母家在D市的另一头,老城区,前两年被统一整修过,楼的外墙都刷成了统一的颜色,外面看着很新,但楼里总有一股怎么也散不尽的潮湿的味道。

“唔。”姜文砚皱了皱眉毛,“真是一点没变啊。”

“你在车上等我吧,估计也不会太久。”

姜文砚犹豫几秒,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回了车里。

任尔踩着台阶往上走,从潮湿的空气中还嗅到了淡淡的铁锈味,身侧的白墙一半很干净一半已经被蹭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任尔站在一扇枪灰色的铁门前。铁门很新,去年刚刷过漆,刷漆的时候,任尔的爸爸又找人在铁门上加了块长木条——为了让他们家的门头看上去比隔壁高一点。

任尔也不知道这块长木条究竟有什么作用。

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后,她才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一打开,嘈杂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这铁门的隔音效果这么好吗?任尔有种不大妙的预感,低头往门口的脚垫上看去,黑黑白白棕棕的鞋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下一秒,她就听见一声带着惊喜的招呼声,和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呦!任尔回来啦!”一个满头小卷的女人从沙发上站起身,接着,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一起看了过来。

任尔不自在地僵在原地,半晌蹦出一句:“嗯。二姨,三姨,四舅,大姑,大伯,你们都在啊。”

“昂,你爸说你今天回来,有事儿要跟我们说,所以我们就都过来了。”四舅咬着瓜子说道。

要不是大家都穿得不多,任尔会以为现在已经是春节了。

“左手怎么弄的啊?”三姨问。

“不小心磕了一下。”

“哦。我听你爸说你驻村去了?村里的人没为难你吧?”三姨接着问道,“回来是不是就能升科长了?”

“三姨,我先去看眼我妈。”任尔说完没等众人的反应,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卧室。

卧室这会儿阳光正好,妈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晒太阳,听见开门的声音后,转头看了过来,那是个看陌生人的眼神。

任尔的心轻轻拧了一下,接着她佯装无事地靠近妈妈,“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妈妈有些戒备,但并不十分抗拒任尔的接近,她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任尔就势坐了过去,“你在晒太阳吗?”

“嗯。”妈妈眯了眯眼睛,盯着任尔看了几秒,随后便把头转向了窗户那边。

任尔没再说话,静静地看了妈妈一会儿后,也跟着她一起看向了窗外。

被阳光晒到的那半边身体暖洋洋的,隐在阴影里的那半边身体却渐渐有了凉意,任尔偏头看了眼妈妈,后者背上搭了条毛毯,看着还挺暖和的。

“你看到了吗?”妈妈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任尔迅速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

“那家窗台上晒了鱼,你看到了吗?”妈妈解释道。

任尔仔细找了半天,在一串花花绿绿的阳台里终于发现了一个不怎么显眼的蓝色网兜,她指着网兜问道:“那家吗?”

“嗯。”妈妈欣然点头,“我们家小尔也爱吃鱼,但就是特别笨,不会挑鱼刺,每次都要我给她挑出来。”

“是吗?那她真挺笨的,而且听上去还挺懒的。”

妈妈有些不满地瞪了任尔一眼,“你懂什么。小尔不笨也不懒,她只是不擅长这件事而已。这个世界上有那么那么多的事情她都能做好,这件小事做不好又能怎么样呢。”

任尔鼻头发酸,嗓子发涩,半晌才问道:“是吗?她那么厉害吗?”

“当然。”妈妈突然伸出手,轻轻点在任尔眼角,“你哭了,为什么?”

“有点……难过。”

“嗐。”妈妈随手抹掉了任尔的眼泪,“太阳晒一晒就好了,豆子晒晒就干了,人晒晒也就松快了。”

任尔坐得更近了些,飞快地攥住了妈妈往回缩的手,带了点期待地小心问道:“妈妈,你认得出我是谁吗?”

妈妈全身都用力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的戒备和惊慌越来越明显。

任尔不得不放开手,“对不起,吓到你了。”

缓了几秒后,妈妈有些犹豫地再次把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任尔的肩膀,“你……”

“吃饭了。”房间外传来大姑的声音。

妈妈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走了,她欣快地起身,把毛毯丢在床上,再也不理会身边的任尔,径自循着屋外的声音走去。

“你怎么出来了?”爸爸看见等在桌边的妈妈后,不大高兴地问道:“任尔,你把你妈叫出来的?”

任尔没说话,在妈妈面前多添了副碗筷。

“哼!真是长本事了。”爸爸把手里的盘子重重摔在任尔面前。

二姨,三姨,四舅,大姑,大伯同时开了口,长短不一、高低不同的声音错综交杂在一起,落在饭桌上,挺热闹的,跟西门宠物医院的休息区似的。

任尔不大明显地笑了笑。

“先吃饭先吃饭,吃完再说。”三姨的声音拔得头筹。

“哼!”爸爸解开围裙甩在沙发上,不情不愿地坐到妈妈身边吃起饭来。

一顿饭吃得沉默,任尔就没动几下筷子,桌上唯一吃得心无旁骛的就是妈妈,碗里堆了好多东西还一直伸筷子去夹别的菜。

“啪!”

爸爸把筷子拍在桌,“你就不能先把碗里的东西吃完再夹吗?!”

妈妈飞快地收回手,无措地扒拉了两下碗里的米饭。

任尔终于忍不住回嘴道:“妈妈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谁没好好说话?啊?谁没好好说话?”爸爸突然站了起来,绕过妈妈站到任尔身后,拽着后者的肩膀把她从凳子上提溜起来,“你他妈什么意思?这是老子的家,老子还要看你的脸色……”

“哎,老三,干什么。”大伯起来拦了一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你问问她都干了什么?!”爸爸松开手,指着任尔的脑袋,“人家长大了,翅膀硬了,把工作都辞了……”

周围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后便像谁把沾了水的青菜扔进热油里一样,劈里啪啦地沸腾起来。

“辞职?为什么要辞职啊?不是都要升科长了吗?多可惜啊……”

“辞职之后你要干什么?你都三十了,小尔,没了工作还怎么找对象啊?我前两天刚和人说……”

“不是大姑说你,小尔啊,你妈这个样子,你随随便便就辞职是不是有点太不负责任了?难道要靠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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