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栏后站着一个老妇人。破羊皮袄裹着佝偻身躯,花白头发用褪色蓝布草草扎住,手里紧攥一只铁锈斑驳的旧铃。
刘阿婆。
当年三十七营老军医的遗孀,也是在后山避风坪敲锅求生的军属之一。
刘阿婆落在撤离队伍的后头,转过风蚀岩时,认出了亡夫说过的排烟旧道。她走的是石厅另一侧的检修窄缝,才到了铁栏里头。她沿窄缝摸进来,羊皮袄上沾满石灰和蛛网,手背被碎石划开了几道口子,仍紧攥着那只铁锈斑驳的旧铃。
那只旧铃已摇了十年。
城南的孩子学她的样子摇着树枝喊“大柱”,大人便拿话骂开。谁也没有想过,这个疯婆子有一天会摸进这座封了十年的石堡,一个人在死人堆里等他们。
庞小满从后方冲上来,手里的木槌几乎脱手,“阿婆!你怎么钻进这里的?后头风雪大,快出去!”
铃声在石厅里荡开,撞在四壁上,又折回来。听起来像不止一只铃在响。
刘阿婆抓着铁栅栏,手臂从缝隙里伸向木牌。她够不到,便把那只旧铁铃贴在栏杆上,一下一下地摇。
“儿啊……”老妇人喉咙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我闻见味儿了……这是俺家大柱身上带的松油味儿……”
庞小满愣在原地。他认得这只铃。当年老军医每次出营看伤,都在药箱上挂着这只铁铃,伤兵们一听见铃响,就知道有人来救了。后来老军医死在绝谷里,铃铛却不知怎么回到了刘阿婆手上。十年来,她每逢清明都摇着这只铃,在城南巷口喊儿子的小名,喊到嗓子哑了,街坊都当她疯了。
秦昭先托住木牌架,摘下门边细索。顾无咎这才用刀背别断锈蚀的链扣。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阿婆扑通一声跪倒在石台前,枯枝般的手掌颤巍巍地抚摸过那些被挖去姓名的冰冷木牌,眼泪滚落下来,砸在厚厚的灰尘里,砸出一个个深黑的湿坑。
老人哭到后来已经没有声音,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庞小满蹲在旁边,想扶又不敢碰。
秦昭站在石台左侧,解下背上的羊皮图囊。
秦昭从图囊深处取出三样东西,齐整铺在石台一角。
第一样,是顾无咎随身携带、藏了十年的三百一十七人活名册;
第二样,是周砚从大理寺副卷里冒死拓印出来的三十七营旧军医战伤总簿;
第三样,则是封桩库外于伯用命换回来的那张复原军图的坐标底本。
三样东西摊在一处,纸色各不相同。一本是顾无咎贴身藏了十年的黑牛皮册子,边角早被磨得发亮;一本是周砚冒着丢官的风险拓下来的旧簿,纸上还留着拓墨时手抖洇开的痕迹;还有一张,是于伯临死前抱在怀里的图,纸背上的青线一针一针,全是老人十年的心血。三个人,三条命,才换来今天这三张纸并排躺在这里。
石台上的灰被拂开一半,露出下面的石面。
这一刻之前,没有人知道这座堡里到底埋了多少人。
“顾无咎,把火把拿近三寸。”秦昭戴着鹿皮手衣,翻开军医总簿的第一页。
顾无咎没有多言,把火把平移三寸,火光正好铺在三份泛黄的卷宗上。
秦昭伸出食指,点在军医总簿最后一页的朱砂总数上,“军医总簿末页列着四百一十七个伤卒号次,连重伤员都算在内。可总数处另有刮改,姓名与去处也未逐项写全;眼下只能把四百一十七当作簿面待核之数,不能当作已经证实的人数。”
她的手指移向顾无咎的那本私册,“你的名册里,记录着你这十年间安置在各州县、改换户籍田产的生还者,一共是三百一十七人。”
两册的簿面数字相差一百。
秦昭在空纸上列出那一百个未能与私册对应的号次。列到一半,手指冻得握不住笔,顾无咎把火把移近些,她便继续写。
“目前只能说,他们没记进这份生还册。”她抬头,“是死在这里,另有去处,还是原簿有错,还得往下查。”
刘阿婆攥紧铃铛,没有应声。
她用铜尺划开四百一十七块木牌,“这一百块牌没有对应上生还册。牌后的人是否撑过突围、为何留堡,又是谁封的门,都还要对旧簿。穹顶的弩痕和石门内侧的封泥,都在这里。”
石厅里无人出声,只有刘阿婆压抑至极的抽泣声。
庞小满通红着眼眶走上前,从石台的角落里捧起一块号次为“北七十三”的木牌。木牌的背面上,隐隐能看见几道用指甲抠出的横道,像是有人曾一遍遍抠住牌背,不肯松手。
“这是张老三的牌子……”庞小满的声音哽咽,“他当年右腿中箭,走不动道,让我先背着轻伤的弟兄走……他说侯爷会带大车来接他们……他在这间石屋里,等了十年啊!”
他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捧着那块木牌跪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台边上,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顾无咎横刀挡在石台前,把刘阿婆与木牌一同护在身后。
火把的光芒照在他侧脸上,那道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颈侧的烧伤疤痕在暗光下泛着惨烈的暗红。
当年的无能为力,他一句也不辩。假口供上的签名,同样没有遮掩。
顾无咎蹲下身,从怀中摸出一块干净细麻布,浸湿后走到石台前,接过庞小满手里的木牌。
他低着头,用湿布一点点擦去木牌缝隙里凝了十年的暗黑血垢。
他擦得很慢,先清最上一块。湿布带走浮灰,暗红的血垢仍留在纹里。秦昭在旁记下清理位置;下一块没有再动。庞小满盯着侯爷的手,过了很久,才转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秦昭站在一旁,没有去帮他擦拭,也没有出声安慰。
秦昭从药囊里倒出一小包活血驱寒的干姜粉,递给哭得几乎断气的刘阿婆,又扶着她到一旁石凳坐下。
“阿婆,喝口温水。”秦昭把水递过去,“他们的名字被挖了,但账还在。我们今天就是来把名字找回来的。”
刘阿婆的手冰得吓人,攥着秦昭的手指不肯松。秦昭便由她攥着,另一只手慢慢替她拍掉肩上的石灰。
刘阿婆抓着秦昭的手,浑浊的眼里泪水横流,连连点头。
老人哭了一阵,慢慢止住了,只是抓着秦昭的手不放,一遍遍念叨着:“俺家大柱,左手少一根小指头,是小时候劈柴砍掉的。你们找着了,告诉俺一声。”秦昭点头,把“左手缺小指”几个字记在了底簿的第一行。
秦昭转回石台旁,重新展开了那本三十七营的旧军医簿。
秦昭把黄铜折尺压在第一排木牌边,先按木牌残存的号次对应旧簿,再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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