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五日……”

燕邵苦笑一声:“知道了。”

“从今日开始便给我用些提精气神的药吧。”

最后的时日,他可得在她心里留下个好印象。

“是。”

燕邵想,老天对他还真是苛刻啊,居然只给他留下这么点时间……

他还未曾对喜欢的人表明心意,还未让对方也喜欢上他,怎么就要匆匆离开了呢?

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军医去而复返,端来一碗黝黑泛酸的药汁让他喝下,他坐了会儿觉得精神头是足了不少,但这药却并不止痛,此刻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火烧炙烤,皮肉在一寸寸被烫熟。

他清晰地感受着这股痛觉,控制着颤抖的手坐到桌案前落笔。

燕邵挑了一套黑色劲装,将自己穿戴齐整,去见燕钟吾。

他来到燕钟吾军帐里,算着自己已经有多少日没见过这位不假辞色的父亲了,燕钟吾不在帐子里,他派人去传后,自顾自坐在位置上等他回来。

痛啊……痛得他坐立不安,连等待都没了耐心。

或许不是因为疼痛而没了耐心,是因为他此刻的时间每一秒都极其珍贵,他不想花在这些无谓之处。

燕钟吾终于姗姗来迟,搴帘进来的那刻,燕邵晃眼瞧见了他鬓间不知何时冒出的丝丝白发。

“父亲。”

燕钟吾眼眶瞬间红了,哑着声音道:“我正在与几位将军商议着军务,你匆匆将我叫回来最好是真的有要紧事儿。”

燕邵微微一笑道:“是挺要紧的,你儿子只剩五日可活了,特意来跟你说说话。”

燕钟吾看着他无言片刻,眼中的疼惜和不舍都快溢出来了,嘴上却还是强硬地吐出一句:“无能!”

太无能了,他燕钟吾的儿子怎么可能中了根箭就要死了?自己领兵打仗几十年,受过的伤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哪次不是鬼门关走过又顽强地撑了回来,偏就他!

不争气!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情况,他比谁都关注比谁都清楚,正因如此,他才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看一眼都痛得要死,他现在只恨不能马上发兵灭了西羌那群阴险的小人!

他这几日夜夜都劝自己,武将死战场是他的荣幸。可……他又宁愿燕邵不要此等荣幸。

父子俩聊了许久,燕邵离开后,精神已经有些不好了,医正又端了一碗药来让他服下,他等了片刻后,又撑着身子去找墨知遥。

他知道她在哪,她不敢来见自己,那自己便去找她。

墨知遥陪着墨淑仪在医帐中翻查医术,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少女,此刻却一边翻书一边在纸上一笔一划记下有用的信息。

燕邵看得心头一热,过去捉起她的手就往外拉:“跟我走。”

墨知遥急忙歇下笔被他拉着往外走,他手上力度之大,差点让墨知遥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没受伤又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把她带到荆门关外的一处沙丘高地,自己先坐了下去,又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

“陪我看日落。”他说。

“燕子彦你胡闹!”墨知遥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不知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不好好在帐子里休息,跑来这看什么日落!”

她伸手去拽他:“跟我回去!等你好了我再陪你看,到时候别说日落了,就是你要看日出看星星我都陪你来!”

她一句话都没说完,眼泪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燕邵坐着没动,只任由她拉着。

少女力气本就不大,一哭起来更是泄了几分力,完全拽不动那常年习武之人,殊不知那人也是在强撑。

“我知道。”燕邵说:“墨知遥,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将时间白白浪费在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我想在这最后几日,陪在我喜欢的人身边,做我想做的事情。”

墨知遥猛地抬眼看他,像是不知他的哪句话激怒了她,她崩溃地朝他喊:“那怎么会是没有意义的事情?还有时间,还有好几日的时间,我们再努努力,一定可以找到解药的!”

燕邵抬手想去帮她擦眼泪,却还没碰到便被她挡开了。

她捂着脸将头埋在双膝之间,莹润从指缝间溢出,顺着手腕流进衣袖间消失不见,声音像经历了大漠风沙的摧残般暗哑:“燕子彦,你怎么能喜欢我呢?是我害了你啊……是我害你成这样子的,你不能喜欢我啊……”

她哭到哽咽,哭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燕邵将她的脸从膝间捞出来捧在手心:“跟你没关系遥遥,是我……是我自己想这样做的,跟你没关系,你不要自责。”

“不,就是因为我!若不是因为我给了你那枚指南针,你也不会如此冒进,是我害了你……”

燕邵终于明白了她的反常是怎么回事,难怪她千里迢迢从乾阳赶来。

“傻瓜,我根本没用那东西。”燕邵轻笑一声:“将帅在外,行军全靠观察的直觉和经验,指南针此物之前我从未见过,自然也不会轻易就相信,还拿出来用。”

“骗人!若你没用指南针,又怎会这么快就立下奇功!”

燕邵佯装生气:“你这便是不相信我的能力了!”

“我没有……”

天知道墨知遥听见这些话有多感激,虽然这么说确实有些过分,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因此减轻了不少的愧疚之心。

天知道她这几日被燕邵这件事折磨成什么样了,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一个抑郁初期的状态。

愧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溺在其中浮不起来也沉不下去,就吊着口气剩个脑袋露在外面,没有任何着力点让她支撑休息。

沉下去就是死,可墨知遥不想死。

燕邵的话与她而言,就像那潮水中从天而降的浮木,给了她一个支撑的点,给了她浮上来和活下去的机会。

燕邵也清楚,他是亲眼看着她承受这一切的人。所以在墨知遥问他为何打得如此激进时,他只说是自己贪功,没有跟她说实话。

他爱她,不愿她活在愧疚中,所以有些事她这一辈子都不必知道。

“遥遥,你知道吗,这两天我躺在床榻上想了很久,我似乎是从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

墨知遥想了想,擦了擦眼泪问:“是觉得我倒地的样子太特别了,所以对我一见钟情了吗?”

燕邵被她逗得,忍着一身肝肠寸断摧心剖肝般的剧痛都笑了出来。

笑完后他才道:“还要更早些。”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醉仙楼,我应该是被你毫无形象吃肉丸子的特别样子迷住了。”

墨知遥狠狠剜他一眼。

大漠吞日,黄沙饮血,落日熔金,西风残照。

红日没入金黄地平线前,将身边人的脸都印得血气十足。她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落日,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她被这场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呆呆地指着那画面让燕邵看。

虽然他早已见过无数次,虽然看夕阳只是个借口,但他还是顺从地随她望去。

好吧,他承认,今日的夕阳确实比往常更美些。

他强撑着身子尽量不让自己昏过去,可身体的机能已经很差了,有些东西他也控制不了,于是在到达极限之前他对墨知遥道:“遥遥,我们走吧。”

墨知遥蹭的站起来去扶他。

她看得出来燕邵的脸色不如刚来时好了,于是揽着他一只手,想让他半扶半靠地让他靠着自己,谁知燕邵只是轻轻看她一眼,低头牵住了她的手。

就……让这个快死的人自私一次吧。

墨知遥没有挣脱开,只任由他牵着自己朝营地走去。

两人回去时遇上了燕钟吾,他也只是轻飘飘扫了眼两人牵在一块的手,不置一词。

墨知遥将燕邵安顿睡下后,又一头扎进医帐中。

燕邵在床上睁开眼,看着那身黑衣,不禁有些好笑,人喜欢的又不是衣服,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墨知遥离开的第十日,她们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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