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三月的省城开始松动。红砖楼的墙根下冒出一层暗绿的苔藓,地锦的枯藤上鼓出些米粒大的芽苞,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梢顶着一片绒毛似的嫩青。白小七走在校园里,总能听见鸟叫,比冬天密了许多,连麻雀的嗓子都清亮了些。
四百块钱稿费他花了一半在颜料和画纸上,剩下的攥在手里一直没动。他想过要不要换一双新鞋,脚上这双布鞋后跟磨得只剩一层薄底,下雨天走在路上能感觉到水从下面渗进来。可每次路过鞋店门口他步子没停过,鞋底磨穿了还能垫鞋垫,颜料用完了就真画不成了。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陈老师在课后叫住了他。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说话,窗外的光斜斜地打在水磨石地面上,把白小七的影子拉得很细很长。陈老师手里拿着一张表格递过来,白小七低头看见标题——省青年美术作品展征稿通知。
"去年你那张《镇口》我已经帮你存了档,"陈老师说,"这次直接报上去,不用再画新的。报名表填了交到我这儿,三月底截稿。"
白小七接过表格翻了一下。省青年美展是全省范围的大展,规模比六校联展大了不止一个层级。参展的除了学生还有职业画手,画种不限,题材不限,评委会里坐着美院教授和省美协的资深画家。他的《镇口》如果能挤进去,那就是在真正的专业圈子里亮了一回相。
"陈老师,"白小七把表格折好,"上次创作课评卷的外聘老师说我那幅画内敛、叙事性不足,投省展的话……"
"一个老师的评语而已。"陈老师打断他,语气不重,"创作课有创作课的标准,展览有展览的标准。你那幅画的品相我看了,色层够稳,构图有留白,情绪在画里不在字面上,适合展览。你只管交。"
白小七点点头,没再问了。他回到宿舍把《镇口》从卷筒里抽出来展开平铺在桌面上,检查了一遍画面边缘有没有折痕和灰渍。画上的老樟树保持着上次完成后的状态,树冠那些层叠的色块干透了之后比刚画完时沉了些,色调更统一。母亲站在树下的剪影还是那个小小的弧线,风把她头发吹散的几缕在画面里已经凝固成暗灰色的细笔触。
他看着这幅画,忽然觉得它跟去年秋天刚画完时不太一样了。颜料干了之后有一种时间的质感,像纸张本身把那几个月的光线吸收了又缓慢释放出来。画面上没有他最近那四十张插画里偶尔出现的"硬画"痕迹——那些场景他没有亲眼见过,全凭想象和技巧堆出来的松散感。这幅画的每一笔他都能说出画的那一刻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樟树的分叉是回镇上那天远远看见的,母亲的站姿是她在镇口送他上车时的剪影被储存了几个月后重新调出来的,连画面右上角那一片留白,也是他画的时候就准备好的,没让任何东西填进去。
他小心地把画重新卷好,装进硬纸筒里。报名表填完夹在画筒绑带上,第二天一早就交到陈老师办公室了。
交完画的那个周末,他翻出来周敏之前留的电话号码。去年联展之后他攒了一些新作品,不算多,十来张,大部分是速写和生活场景的水彩小稿。他挑了五张觉得还能拿出手的,用信封封装好,在收件人栏写了"省城晚报周敏收",贴了邮票塞进学校门口的邮筒里。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白小七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往食堂走。
投稿的事情他没太放在心上。登不登画报对他来说是随缘的事,有稿费更好,没有也正常。他最近把精力放在了一件事上——他想画一套组画,取名叫《镇上的手》。跟之前那四十张插画不同,这套画没有文字限制,没有构图比例要求,画幅也不统一,纯粹是他自己想做的东西。灵感是在他翻插画稿的时候冒出来的,第三十七张母亲捏面团的手让他忽然意识到,他这十几年积累下来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素材,不是风景不是物件,是一双双手。
父亲扛包的双手,拇指根部有一块常年挤压形成的硬茧。母亲洗衣裳的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因为泡水蜕皮后新长的皮肤比别处薄一层。王老师握粉笔的手,食指上沾着洗不掉的颜色,指腹平而宽,是常年按压画笔留下的痕迹。张婶剁猪草的手、二姨数钱的手、镇上卖豆腐的老陈舀豆花的手。这些手长在不同的人身上,做着不同的活计,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双都带着使用者的痕迹。青石镇的人话都不多,手上的活就是他们的语言。
白小七想把这门语言翻译成颜色和线条。
他先从母亲的手开始画。这次不画全身,只画一双手,构图集中,画幅设定在四开以内。他在脑子里回放母亲手的每一个细节——拇指根部被针扎过的旧疤,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一线灰,掌心那三条主纹路因为常年劳作而格外深刻。画的时候他调了一个冷灰色系做底色,把母亲手的肤色往灰里压了半度,不是刻意为了艺术处理,而是他记忆里母亲的手从没粉白过,永远是那种被水和肥皂泡透了后微微泛青的白。
画完母亲的手是三月中旬。他把画晾干挂在宿舍床头的墙上,每天进出都能看见。陆鸣路过的时候凑上来看了一眼,站了三秒没说话,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折回来,递给他一管没用过的橄榄绿:"你画里头那个指甲缝的颜色再偏一点绿就对了,洗衣裳的人指甲缝里经常沾着肥皂水的沉淀。"
白小七接过来,拧开橄榄绿在调色盘上挤了一小点,混了灰和极少量的赭石,调出一种浊绿,薄薄地罩在母亲指甲根部的阴影里。果然,那一小块区域从"像"变成了"是"。
第二双手他画父亲。父亲的手比母亲的大一个尺码,骨节突出,手背上有几道不知道怎么留下的旧疤。白小七画的时候着重抓了虎口的位置,父亲常年扛包,虎口那块的肌肉被反复挤压后形成了一个凹陷,像一只碗的弧度。他用赭石加熟褐堆那个凹陷的色调,再用干笔轻扫出皮肤表面的纹路,干了之后又在凹处补了一层极薄的暖灰。画完远看,那只手虎口处像是真能搁住什么东西。
画到第三双手的时候,省青年美展的入选通知来了。
通知是寄到学校传达室的,牛皮纸信封上盖着美协的红章。白小七拆开的时候手还带着调色盘上没擦干净的颜料,在信封边缘抹了一道钴蓝。里面是一张入选函,写着他的《镇口》通过了初评,进入复评展出的环节,四月中旬在省美术馆展出,届时请作者到场参加开幕及评委见面环节。
白小七把那张入选函看了三遍。初评过了。他不确定复评最终能不能拿奖,可光是"初评入选"四个字就已经比他想象中走得更远了。他把函放回信封里,搁在枕头下面,跟录取通知书和那张报社的名片放在一处。现在那个位置已经攒了三样东西了,每一样都薄薄的,叠在一起也不超过一页纸的厚度,可他每次摸到它们的时候都觉得指尖底下压着沉甸甸的什么。
晚上他一个人去了操场。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麻麻的。他绕着跑道走了几圈,步子不急,走完三圈在双杠旁边站了一会儿。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路灯底下有几个学生在打羽毛球,球拍挥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脆。白小七看着那只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来回弹跳,忽然想画下来。他蹲在双杠旁边的地上,从兜里摸出速写本和铅笔,就着路灯的光画那枚羽毛球的飞行轨迹。一笔弧线从左边画到右边,又一道弧线从右边画回左边,两条弧线交错着叠在一起,在纸上成了一个哑铃状的云朵。
他画完站起来的时候脚麻了,扶着双杠缓了一阵才往回走。回到宿舍把速写本往桌上一搁,发现陆鸣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凑过去一看,是一封手写信,写给家乡的妹妹,信纸下面压着一张速写画的是陆鸣自己宿舍床位的全景。
"你要寄信?"白小七问。
"嗯,我妹前阵子月考没考好,写信来哭鼻子。我画张我的床给她看,告诉她哥睡觉的地方长这样,她还哭我就把画折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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