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晓心里亮起了一级警报。
但她面上不显,甚至冲他微笑颔首。
男人道:“你不出来吗?我还以为你也是来饭廊的。”
荆晓右手握紧左手,姿态如同上流家庭里的小姐太太一般优雅。她两步出了电梯,笑道:“当然。一起走?”
她斜斜站着,头半低,是一种强作镇定的警觉姿势。
荆晓跟在那人身后,双手看似虚虚搭在一处,实际在身体遮挡下,一手死死掐住另外一只,像是无知无觉一般要把无名指往下面掰。不知名的、在一个六日循环内第三次莫名出现在她眼前的男人走在前面,两人迅速穿过饭廊,在楼道尽头分道扬镳。
他的袖子不知是否不合体,因为总是在下意识地拉扯,卷上来又放下去。
她仍不明白他到底意在何为。
用餐后荆晓回到工作间,一进门就直去角落的水槽边接水。细流从笼头涌出,映在纯白的背景下,像一条莹白的活的小蛇。
她把它一饮而尽。
水太满,她饮啜的速度又太快,以至于呛咳起来。荆晓明白自己是失态了,大约和电梯里的陌生男人有关系。他是直冲着她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饭廊中,散步时,电梯里。他打定了主意来接近她。
可等荆晓放下水杯,用左手拭去右脸上溅上去的水渍时,她已经冷静了下来。那男人——姑且称呼他为尾随者——知道她已经有所察觉了吗?她想着,蹭掉粘在下巴底下的一点水珠,回身坐下。
这问题还能再延伸出半句:他这样刻意而明显的尾随是有意为之,还是不然?
假如他并不自知他的刻意,那他只是一个不足为惧的蠢货。荆晓自己没有多精明,大多时候对万事漠不关心,但也绝不傻。若是这种情况,单凭一个这样的人决计斗不过她。
假如他有意为之来获取情报,却在和她分开后才意识到自己暴露呢?
那她同样不用怕。对于这样的人,关键在于他究竟在找什么、那东西或信息有什么后续作用。他暴露了,说明失误已经出现,他们还有好一场持久战要打。她有的是时间奉陪。
荆晓把双腿妥帖地收在裙摆下,佯装摆弄自己的手环。
不会存在尾随者刻意把其行为制造得可疑,却到现在还不知他已暴露的情况。那么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了:他刻意地对她暴露了自己。
一种有目的的引导。
若是这样,那他在步步后退着把她引到一个盒子里了。像捕鸟的陷阱:他在前面飘飘渺渺地诱着她,等她真进去了,后边自有人替他拉那根绳子,而她彻底完了,不会有一丝一毫继续周旋的余地。
威珀莱兹。
荆晓想起了几年前的“大清零”。
十几个人,简直在一夕之间全部消失,一个接着一个,过程沉默、迅速、干净。说不定他们也是这样被引着自己走到瓮里面去的。
他们是怎么处决叛国者的呢?
临死前的人会想什么?
她没有什么可怕的,她又没有叛国的意图。就算——就算——她也不在乎。她以前就不在乎,得知舒特勒死后神经紧张了几天,但现在她重新开始不在乎了。荆晓见过死亡,不止一个。久远的记忆里,有脸朝下趴着的沉重身体;蜷缩在阴影里的轮廓;血水里圆润的一截手腕;门闩在她身后啪地一声响……她只知道他死了,却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过程一定很痛苦,但几分钟,几小时,最多几天,就什么都结束了。
也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起舒特勒在不发狂的时候,身体的战栗会沿床单一路传到她身边。空气被紧密地压在一处,硬沉沉挤向她胸口,舒特勒永远压抑与沉默。他对此只字未提,他要做的事情已经让他不那么像个活人了。
是否真的存在某种信念,会让人无惧牺牲?
荆晓不知道。
她没有加入过舒特勒做的事情,不过隐隐约约有所猜测。他是个谨慎的人,肯定早已料到她会包庇他,料到她能理解他的叛国。然而与此同时,她感到艾维森德的颠覆是迟早的事情,至多几百年就是另一个时代,长长短短在她看来没有什么区别。
在那之前,他们这些短命的小人物做什么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假如他需要她,要她帮他去做什么事,说不定她会答应。
说不定她真会呢。
荆晓想到这里,不由哑然失笑:思索这些没影的事有什么意义?她又枯坐半晌,好容易重新打起精神去写完了口头分析引导的纲要,又收到一条即时信息:利特尔夫人明天同样有时间,于是决定中午就回家去,把与她的见面推到第二天。
这下她又自己拥有一整个下午了。
利特尔夫人。
荆晓分神想了想,觉得夫人今晚回家后大概不用再上床,因为她光在研究院就睡够了八个小时。这突如其来的想法令她不由得发笑,笑完又不知所措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这样无聊,竟关心起这类琐事。
给库普林的建模一直拖到现在,所有细节她又不厌其烦地过了一遍,确保无一丝纰漏。连那她一直犹豫不决的珍珠女人脸都相当拿的出手,大概只有她自己一人还会吹毛求疵,每次检查后,不上手改一改简直不舒服。
她又微调女人的整体色调,把成声仪盖上了。
只要能在规定时间内交差且行事合理,没人规定他们在工作间里必须工作。
荆晓把仪器重新用防尘布盖好,收拾好桌面,坐在休息用的软沙发上,用手环连接投影仪调了一档节目的回放出来。节目叫《改造乐园》,那是一档道德教育类的真人录制,一档历史悠久的老节目,至今有十年了。画面里光线暗淡,人物来回穿梭,只有一个蓝衣服的、脸上刺圆形刺青的小女孩总是很显眼。荆晓估计她十几岁,总是出现在镜头边角,容易崩溃,总是哭泣。
蓝衣小女孩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很短,很快就消失了。荆晓则放松身体,任由思绪重新回到之前的尾随者身上。
电光石火间,一个小画面复而出现:
那男人的眼神。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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