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山神庙沉陷在山间浓稠薄雾里,四野荒寒死寂。

断墙残垣爬满枯黑藤蔓与疯长野草,坍塌的神像歪斜伫立,半截残身蒙着厚尘蛛网,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冷死寂,连天光都穿不透这层郁结的郁气。整片场地被薄如轻纱的灰白瘴雾裹住,穿堂风掠过残破庙门,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无数枉死亡魂藏在暗处低低啜泣,声声缠在人心头,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全村男女老少尽数聚集在此,脚步杂沓、议论嘈杂,无数道目光死死锁在庙中中央的陈雁言身上,有鄙夷、有惶恐、有迟疑,交织成沉甸甸的敌意。

宗族长老立在人群最前方,一身衣袍浆洗得整洁挺括,面容端着维持了数十年的威严,脊背挺直,眼底却藏着一丝销毁罪证后的有恃无恐,阴狠与得意藏在眉眼深处,分毫不敢外露。

昨夜听闻陈雁言要当众揭发山神庙秘事,他便一刻不敢耽搁,连夜遣了最忠心的心腹潜入后山。

铲去庙底浸透血腥的陈年血渍,挖掉吸饱鲜血的旧土,换上新翻黄土层层压实,不留半点腥气;将数十年来被献祭女子遗留的发簪、布条、随身物件尽数堆起焚烧,再把灰烬残骸深埋山林深处;最后用烟火反复灼烧地面,彻底抹去所有凶案残留的痕迹与气味。

如今这座荒废古庙,看上去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无物证、无血迹、无破绽。

在他眼里,只要没了实打实的凭据,任凭陈雁言口舌再利,也掀不起半点风浪,终究只能被他扣上妖言惑众的罪名,送上祭台献祭。

“证据何在?!”

长老猛地抬声呵斥,声线冷硬威严,带着常年掌权的压迫感,震得周遭喧闹瞬间弱了下去。他目光凌厉扫过全场,刻意拔高声调,字字咄咄逼人:“你口口声声指控宗族藏污纳垢,言说此地藏着害人罪证,如今庙中空无一物、清清白白,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分明是你这不祥灾星,逃离村落心生怨怼,故意编造谎言挑拨离间,蛊惑人心,想要覆灭雾禾村根基!”

“来人,立刻将这孽女拿下!押上祭台,以血献祭,平息山神怒火,方能保全村平安!”

一声令下,守在庙外的几名打手应声而动,面露凶光,攥紧粗木木棍,大步朝着陈雁言逼近,动作粗暴蛮横,眼底没有半分对弱女子的怜悯。周遭被愚昧与恐惧裹挟的村民,也纷纷附和怒骂,声声指责她不安本分、造谣生事,人人都认定,这个无依无靠的孤苦少女,就是一切灾祸的源头。

混乱一触即发,粗粝的风声都跟着变得凌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单薄却无比坚定的身影骤然上前,稳稳挡在陈雁言身前,将所有扑面而来的恶意与危险,尽数隔在身外。

是陆烬。

少年本就浑身是伤,粗布衣衫被撕扯得破碎不堪,大大小小的伤口渗着淡红血迹,一路奔波拉扯,旧伤早已开裂,皮肉模糊地黏着布料,看上去孱弱又狼狈,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可此刻,他脊背绷得笔直如松,身形虽瘦,却立得稳如磐石,硬生生挡在一众壮汉打手与她之间,没有半分退缩。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骨节泛白到发青,原本温顺柔和的眼眸彻底冷沉下来,一层淡淡的疏离戾气覆上眼底。那股刻入神魂的冷冽气场,根本不像是一个常年被欺凌、怯懦胆小的乡下少年该有的模样。

他没有说一句狠话,仅仅是静静伫立,便凭着本能,将身后之人护得严严实实。

陈雁言轻轻抬手,指尖温柔按住他紧绷僵硬的臂膀,指尖能触碰到他臂膀下紧绷的肌肉,缓慢而安稳地将他轻轻往后带了带。

“别硬撑,你身上还有伤。”

她声音很轻,温和淡然,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与通透。

她本就比陆烬年长几岁,历经两世生死浮沉,心性远比常人成熟冷静,眼界与城府,远非寻常同龄人可比。在她眼中,眼前的少年瘦弱青涩,自幼孤苦、受尽冷眼欺辱,本该是被照拂、被善待的一方,久而久之,便习惯性将他当作需要呵护的弟弟,处处包容,时时顾及。

可只有她自己隐约察觉,这个少年,从来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陈雁言缓缓从陆烬身后走出,独自立于破败阴冷的山神庙中央,直面汹涌的敌意与漫天谩骂。

少女身形纤细单薄,却站得笔直,没有半分慌乱怯懦,一双清亮透彻的杏眼缓缓抬起,静静望向满脸阴鸷的宗族长老,眸光平静无波,却藏着破局的笃定。

自从踏入这片九重妄墟,卷入层层秘境劫难开始,她便觉醒了妄语眼。随着深入秘境,神通逐步解锁,如今不仅能看破人心善恶,更能直视罪孽孽气、窥见枉死冤魂。

双手染血、身负杀孽、心底藏满阴暗恶念之人,周身会缠绕浓郁发黑的戾气,罪孽越重,黑气越厚重阴冷,缠绕入骨,永世难消;枉死之人的执念不散,会化作浅淡灰雾般的怨气,徘徊在遇害之地,日夜不散,无声泣诉满腹冤屈。

此前她尚且刻意克制这份能力,想要以常理辩驳、以物证服人,不想被旁人视作异类、冠以妖邪之名。

但此刻,长老卑劣销毁所有罪证,妄图凭强权与愚昧,强行定她死罪、逼她献祭,那就别怪她撕破体面,以虚妄之力,直斩滔天罪恶。

下一瞬,她眸光微凝,眼底浅淡微光悄然流转,眼前的世俗视野瞬间被彻底改写。

视线所及之处,宗族长老整个人被一团浓黑如墨的厚重孽气死死包裹!

黑气翻涌沸腾,紧紧黏在他的脖颈、肩头、四肢,阴冷腐朽,暗藏淡淡血腥气,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那是数十条无辜人命堆积而成的杀孽,是长年累月栽赃陷害、借刀杀人、泯灭良知沉淀下的极致恶念,浓烈、肮脏、触目惊心。

再看整座山神庙,断壁之下、荒草之间、梁柱夹缝,四处漂浮着无数细碎微弱的灰色怨气。

一缕缕、一片片,轻飘飘地浮在半空,皆是多年来被强行扣上灾星罪名、无辜献祭惨死的女子残碎执念。她们被困在这片绝望之地,日日承受阴冷折磨,眼睁睁看着仇人安享尊荣,看着村落世代被谎言蒙蔽,怨气不散、悲戚不消,在暗处泣诉着半生冤屈。

所有隐晦、所有黑暗、所有被掩埋的血腥过往,在她的妄语眼下,无所遁形。

“我没有物证。”

陈雁言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穿透嘈杂人声,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卑不亢,笃定万分:“但我定你的罪,无需物证。”

“你可以铲平泥土,焚烧遗物,抹去所有肉眼可见的痕迹,可你亲手犯下的杀孽,你刻入骨髓的歹毒,你残害无数弱女子的恶行,是你一辈子都消不掉、藏不住的。”

“世人看不见,我看得见。”

她抬手指向长老,杏眼锐利澄澈,字字铿锵,直诛人心:“你的周身,缠绕着浓黑刺骨的罪孽孽气,层层覆体,经久不散。这山神庙内,无数冤魂徘徊泣血,全是被你陷害、被你逼迫、被你活活献祭害死的无辜之人。”

“数十年间,村落灾祸频发、怪事不断,你从不追查根源、反思己身,反倒刻意编造山神降怒的谎言,利用全村人的愚昧恐慌,一手定下活人献祭的阴毒规矩。”

“村中壮年劳力、有家有势之人,你分毫不敢触碰,唯独挑选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无人撑腰的弱女子,随意扣上命格不祥、冲撞山神的污名,推上祭台,替你掩盖罪行,替全村的动荡背下所有黑锅。”

“你不是在守护雾禾村,你只是在利用弱小,满足你的权欲,掩盖你自己的滔天罪孽!”

一番话落下,全场骤然死寂。

村民们面面相觑,心底莫名生出寒意,惶恐与不安悄然蔓延。

即便他们看不见所谓的孽气与冤魂,可少女眼神太过平静、太过笃定,句句贴合村中多年疑点,层层戳破多年来的反常之处,不由分说地动摇了他们根深蒂固的偏见。

长老脸色骤然大变,青白交错,心底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爬上心头。

他一辈子阴私算计、双手藏污,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仿佛整个人被扒开皮囊,剖开内里所有阴暗肮脏,赤裸裸暴露在天光之下,无处躲藏、无处遁形。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

他厉声咆哮,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色厉内荏地怒斥,“小小年纪,满口诡谲怪谈,装神弄鬼,简直无可救药!”

“是不是诡谈,你心知肚明。”陈雁言神色未变,步步紧逼,“你夜里可曾安眠?无数冤魂日夜纠缠,无数亡魂不甘怨怼,你夜夜心难安宁,早就被罪孽缠身,不得解脱。”

长老被戳中心事,脸色越发难看,恼羞成怒之下,正要再度下令动手。

就在此刻,人群后方,一道沙哑破碎、压抑了数十年的声音缓缓响起,沉重又悲怆,骤然撕裂死寂:“她说的,句句属实。”

众人猛地回头,目光齐刷刷落去。

人群末尾,那个常年裹着粗布头巾、遮面独行、性格孤僻、从不与人往来的怪人,缓缓抬步走出。

他脊背微弯,身形单薄,常年刻意躲藏在角落,不起眼到近乎透明,没人在意他的来历,更没人知晓他的过往。

下一秒,他抬手,缓缓扯下常年遮挡面容的破旧头巾。

一张满目疮痍、狰狞可怖的伤疤面容,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半边脸颊皮肉扭曲,灼伤与利器划痕交错纵横,凹凸不平、触目惊心,那是濒死重创后留下的永久印记,一眼望去,便能想象当年他遭遇了何等残酷迫害。

全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声此起彼伏。

长老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浑身剧烈一颤,双腿发软,踉跄后退半步,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脱口而出的话语满是慌乱失态:“不可能……你明明早就死了,当年我亲手将你推下悬崖,你不可能活下来……”

一句话,不打自招,彻底坐实了所有罪行。

村中老一辈村民猛然惊醒,瞬间认出这张伤疤之下,熟悉的轮廓——

他是二十多年前,莫名离奇失踪的青年,林生。

尘封多年的旧事,血腥残酷的过往,在此刻,彻底撕开掩埋的土层,暴露在天光之下。

林生目光死死锁定浑身黑气缠绕的长老,眼底积压数十年的恨意、悲苦、绝望尽数爆发,眼眶通红,声音颤抖着,缓缓道出那段被刻意篡改、被全村遗忘的血色往事。

“当年,你与阿禾早有婚约。阿禾心性纯良,温柔和善,却渐渐看清你自私狭隘、贪利狠毒的本性。你为掩盖自己贪墨公产、欺压乡邻的恶行,深夜杀害揭发你的村民,抛尸这座山神庙。”

“那一夜,我与阿禾恰巧路过,撞破了你杀人的全过程。你为永绝后患,当场动了杀心,要斩草除根,害死我们两个。”

“阿禾心软善良,知晓你手段狠绝,一旦动手,绝不会留任何活口。为了保住我的性命,为了不让你继续滥杀无辜,她别无选择,只能妥协。”

“她主动放下所有心意,放下尊严,被迫嫁给了你。以终身禁锢为代价,闭口不提你的罪行,只求你饶我一命,放我远走他乡。”

全场寂静无声,人人屏息凝神,满心都是震惊与愧疚。

“婚后的阿禾,步步隐忍,处处退让,小心翼翼活在你的掌控之下,不敢反抗,不敢言语,只求安稳度日。后来,她为你生下一子,本以为血脉羁绊,能化解你的猜忌,能换来往后安稳。”

“可你天性凉薄,疑心深重,从来没有半分安心。你永远记着阿禾撞破你的秘密,永远忌惮我活着一日,你的罪行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哪怕阿禾为你生儿育女、安分守己,你依旧日夜提防,满心杀机。”

“孩子周岁那日,你假意和解,假意放下过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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