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奔逃在院中。

夜色辽阔,火光闪烁,她在这火苗的一呼一吸间闪过,朝府内北面那座巍峨突兀的石山奔去。

路过四散的侍女和小厮哭叫着,传来一道又一道噩耗。

县主娘娘自戕了。

荣府的主子们尽数死在饱经厮杀的正门前。

这一夜天地颠倒,物是人非,王遇生徒劳地掠过一处又一处,眼睁睁看着曾驻足过的地方烧成一片火海。

账房已毁,无论暗处之人多么急切地想要用一个更大的罪名来盖棺定论,也只能查到些县主府私贿官员、吃穿用度僭越的证据。

所谓通敌,死无对证。

或许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只是捕风捉影,所谓的搜证只不过是将一张伪造的信笺塞进厚厚的文书夹层中,再让人找出来。

这些都不重要了。

左右已经烧成了一地残渣,这时候再说从火场里找到什么证据,反而显得做作。

赵玉鸾到底是用一家人的几条性命,周全了县主府其它大大小小无辜之人,抄家流放虽惨痛,但至少留得青山在。

没了县主府,他们反倒冲破了第一个囚笼。

这算这一家作恶多端后,害怕落入地狱受刑而大发的善心吗?王遇生不明白。

她只是一只点水的蜻蜓,在敏锐地察觉到谭内巨兽后一跃而起,逃出生天。

现在县主府里处处都是兵,无论走去哪里都免不了一场恶战。王遇生本该独自下山去城外汇合,可是她偏偏跃上了最高的那处屋檐,顺着长了几颗岩松的石山壁一路攀爬到最顶端。

就像赵玉鸾说的那样,她一只泼猴,早就将这山头摸透了。

每当她想家的时候,想严文俞的时候,练指法练到红肿流血的时候,王遇生都会到山顶上,寻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静静地坐一会。

现在她站在一处绝壁上,看着城内的红庵酒肆被大批守军涌入,冷笑了一声。

狼崽子就是狼崽子,无论表面看起来多温顺无害,在利益面前依旧是贼心不死。

不远处一道轻灵的身影落到上方凸出的巨岩上,剑偶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骑装看她,似乎浑然不觉自己做错了事情。

“你卖我,也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王遇生踩在一块尖锐的凸石上,像绝壁上一根倔强的枝桠。

剑偶后知后觉想通王遇生也骗了他一次,她虽擅饮,却无心为此特地去打点人脉关系。所以明明与掌柜讨价还价时免了她们一行的酒钱,却从来没见她点过酒水。

这一句只能骗到剑偶,因他根本不会刺探消息,更不可能孤身前去套话。可若他不会出卖王遇生的消息,也不会在此地被抓个正着。

剑偶脸上没有被揭穿的无措,也没有惊恐犹疑,他的脑子尚不足以思考这种人情世故上的东西。

他只知道,事情可以不说,但最好不要说谎:“是,你们,都可以给我。”

“们是谁?”

这下不说话了。

王遇生气得笑了出声。

天杀的,她留着这个人在身边,不仅要防着他捅刀子,还要在最后功成身退时给他一张户籍吗?

这事若是让沈千仇知道,怕是早已经一刀砍了过去,此前种种调和都算是白费。

话又说回来,王遇生何尝不想一刀砍过去呢?

“我觉得你在我身边还是太危险了,我反悔了,我想杀了你。”

她在这青红参半的夜色里笑着抬头,面上只是被愚弄了的无奈笑意,恍若一切不痛不痒。

她不是个嗜杀之人,恰恰相反,王遇生一向有容人之量,从不与谁轻易翻脸,但前提是不涉及到她的性命。

她从不为此埋下隐患。

在这里杀了剑偶,杀完了,往那县主府的大火里一丢,谁又认识谁?

后山奇石嶙峋,难以落脚。县主府中诸人对于轻功和攀岩一窍不通,是以今日搜寻的守军中无人耗费时间上山来一探究竟。

没人来打扰他们。

在这方天地中,唯有杀意留存。

剑偶趋近兽类的直觉让他毫不怀疑王遇生话中的真实性,那股尖锐的杀气刺得他浑身都疼。为了勉强抵御这股杀气,他浑身的劲气都收敛起来,手腕探入布囊中,已然是一个迎敌的姿态。

王遇生将手搭在剑柄上,今日挎在腰间的那把剑,是六年前严文俞专程为她求来的。在这六年间,王遇生用它行侠仗义,砍瓜切菜,从无败绩。

在这自信到狂妄的沉着面前,是剑偶先沉不住气动手。

恰好——

王遇生不屑偷袭。

她仅需出鞘一寸。

露出来的那一寸剑刃迎上盈雪撞击,发出嗡鸣脆响,恍若殿前没能奏完的那一只曲子的延续。在这金玉之声里,盈雪节节败退,数枚深嵌入山壁之中再也无法取出。

剑偶此前从没见过她动手,只知道她轻功卓绝,没想到她在拼杀时更加厉害。

宝剑出鞘,世间至利,寻常功夫连一招都撑不过。

王遇生在这山崖绝壁上,神思格外清醒,昔日沈千仇和付迎用刀的点点滴滴浮现心头。

刀诀沈千仇曾在相遇第二日讲过,刀法她也背了个大概,虽说缺少了刀意,但无妨,只要悟透了沈千仇,便悟透了她心里的破阵刀。

每个人对破阵刀的理解皆有不同,王遇生要做的,只是将其化为己用。

破阵刀,作为烈风山庄的绝技,最讲究的就是一个意:出手无悔,不破不还。

相比起上一次沈千仇裹挟着恨意的破阵刀,这细剑在王遇生手里使出来只有冰冷的杀机,直奔要害而去。

这是王遇生的破阵刀。

延绵不息,死生不绝。

起手式后,惊涛骇浪般的劲气传来,其中刀意竟然令他生出无可匹敌的危机感。剑偶毫无迟疑地选择了避让,眼睁睁看着那剑劈山开海,在他之前停留的位置划下深不见底的裂痕。

他飞身连退三丈,大火令热浪冲天,烧化积雪,整个山头湿漉漉的一片,触手黏滑。

连山林也作她的武器,偏帮着这个孤胆侠客。

剑偶实在闪避不及,扎扎实实被划了几剑,如果不是躲得快,只怕整条手臂都要被切下来。

也正因如此,在这潮水般的杀意下,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全部心神全部凝结在一招一式内。

藏在腰间的软剑早已出鞘,在必要时荡开王遇生劈向脖颈的剑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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