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晚,公寓的阳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松田阵平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已经化了大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没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楼下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空地上。
萩原研二从客厅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在松田阵平旁边站定点了支烟,没有立刻说话,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楼下街道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带。
过了好一会儿,萩原研二先开了口“你怎么突然改喝洋酒了?平时不都是啤酒吗?”
松田阵平没有转头“企业文化。”
萩原研二的动作顿了一下,回想起自从秀闯入他们的生活后松田就没怎么讲冷笑话,两个人也比以前更稳重了不少,更像老父亲了。随即轻笑出声“你什么时候又开始讲冷笑话了?”
“从你那句话开始的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城市深处遥远而模糊的声响。萩原研二拿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那点笑意没有完全消失。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绕弯子。”
“你那天说的话不是玩笑。”松田阵平终于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威士忌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让他说话的语气比刚才更直了一些“你说‘如果你玩脱了我会出手’。你指的‘出手’,是要去解决绿川光对吧?”
萩原研二沉默了几秒,他身体微微前倾依旧看着楼下,深深吸了一口烟。那个姿态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对。我不是开玩笑。”终于决定不再用闲聊的语气来包裹这句话的重量。
松田阵平靠在栏杆上,侧过身看着他。那双平时被墨镜遮了大半的眼睛在夜灯下显得格外锐利。
“你一个警察,要亲自去解决一个人?”
“不一定是指物理意义上的。”萩原研二的语气依然温和“如果他真的对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会想办法让他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不管是调到组织的偏远据点,还是让他‘意外’被调离,或者让他自己选择离开。方法有很多,不一定要用暴力。”
“那你打算用什么?用组织内部的规则?用你在组织里爬上去之后获得的权力?你想用他们的规则、他们的权力去做你想做的事?”
“对。”萩原研二回答得干脆,没有犹豫“你也看到了,那个组织对内部人员的约束很松散。贝尔摩德可以同时当国际影星和组织成员,赤珠霞有自己的私人医院,琴酒可以自由出入各种场所,如果我能站稳脚跟能做的不比现在更多吗?”
“更多?”松田阵平转过身面对着他,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薄怒“你是警察。你考职业组是为了什么?你说你想在高位上做更多的事,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想在组织里往上爬?”
“这两者不冲突。”
“不冲突?”松田阵平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要用组织的权力去控制一个接近秀的人,你觉得这不冲突?”
萩原研二把烟按灭在栏杆上“他说过十年内会让组织瓦解,这十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说的是十年内,不是十年后。”松田阵平打断他“他说过他会找到方法,不是让我们替他动手。他有自己的计划,也有自己的节奏。我们要做的是站在他旁边在他需要的时候伸手,而不是替他把路都铺平。”
“如果他需要的时候,我们不在呢?”
松田阵平的呼吸顿了一下。
“小阵平你不也在查吗?下班后越来越晚回家,应该也是在警察系统里找线索吧,你现在的行动比我还要危险。在琴酒眼里你是被迫加入组织我是被催眠,可信度从一开始就比你高。而且不管我做什么,在琴酒看来可能都会是小秀示意的,那你呢?”
萩原研二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
“小秀……其实完全是被他那个朋友惯坏的样子。”
萩原研二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使用准确的表述“他以前跟那个人的相处方式,应该是‘不管他做什么,那个人都会无条件包容并站在他那边’。那个人给了他十足的安全感,但问题是那个人最后走了,而且走的方式……”
松田阵平没有打断他。
“所以他现在接受所有人的好,不是因为信任谁。”萩原研二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尾音微微收着“是因为他习惯了‘被给予’这个动作本身。只要有一个人持续给他好东西,他就会一直接着。那个人给到什么程度,他就接到什么程度。他不是分辨不出来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只是习惯了有那么一个人在身边。”
“所以你的逻辑是,因为他容易被感兴趣的东西牵着走,所以你就要替他把那条路上的障碍全部清掉?你这是在保护他,还是在替他做选择?当年的情况我们根本不了解,秀自己也记不清,他的记忆是断的,他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松田阵平没有再说话。他把杯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杯子放在栏杆上,转过身,看着萩原研二。
“萩,我认识你很久了。你是我见过最会把握分寸的人。在警校的时候是这样,在□□处理班的时候也是这样,你总能在该停的地方停下来,知道什么时候该刹车。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没有感受到‘刹车’的意思。”
萩原研二的手在栏杆上微微握紧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往上爬,要在那个组织里走到能替秀清除人的位置。”松田阵平继续说“那你最好从一开始就想清楚,你会在那条路上变成什么样。一旦走进去就很难再回到现在这个位置了。”
他转身走向阳台门,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
松田阵平推开门走进客厅,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阳台重新安静下来。
萩原研二一个人站在栏杆边,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指间那根已经被碾碎的烟,沉默了很久后把它丢进了栏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远处依然零星地点缀着一些微弱的窗户,像一座正在缓慢入眠的城市。他靠着栏杆站了很久才收回视线,他拿着松田留下的杯子转身走进客厅。经过松田阵平房间门口时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里面的人大概已经躺下了,但萩原研二不确定他睡没睡着。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床头柜上还摊着那本行政法笔记。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脑子里还在回荡着松田最后的那句话“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萩原研二推开基地侧门的时候赤珠霞正蹲在操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拆开的电子元件。她听到脚步声没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萩原研二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操作台上那些零件,几块电路板、一小卷导线、一把精密螺丝刀,像在组装什么小型设备。
“你在做什么?”
“信号屏蔽器的改进版。”赤珠霞的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上次你们带走的那个覆盖半径只有五米。这次把范围扩大到十五米,顺便解决一下电池续航的问题。”
萩原研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在操作台前忙碌的侧影。赤珠霞今天穿着一件黑色高领内衬,外面套着白大褂,长发挽成利落的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干练一些。
“你一天到晚待在这里不觉得闷吗?”
“闷?”赤珠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里有我需要的一切。设备、材料、资料,还有安静。”
“那如果有个机会让你出去走走,你会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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