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不到半瞬就拉了起来。

魔物已经死透,但它的魂灵还有用,被摘星楼的人用法术拘了下来。

脏污的浓黑退去后,残余的是淡淡的蓝色光芒。

这是无论何等生灵都会有的至纯魂魄。

躯壳化成埃烬后,魔物身上的森冷消弭得极快,但邀月肌骨中的死气还在不断蔓延。

外间只知她在当初与魔族的大战中身负重伤,却不知她到底伤到了何种地步。

结界隔绝了摘星楼众人的目光,却没有把宁音也疏隔在外。

这病症发作时旁人是不能触碰甚至靠近的,它有着毒雾般可怕的危害力。

悬光将邀月笼罩在其中,就像被茧所缚的蝴蝶。

宁音想起她师兄,她第一回见他发作时才七八岁。

谢玄真没让她知道过这桩事,那日他刚踏进若水殿后就设了结界,但宁音恰巧在殿里猫着等他。

他回来晚了好久,她原本想给他一个惊喜,等着等着就睡熟了。

等到谢玄真回来许久,宁音揉着眸从床上爬起来才发觉不对,她呆愣愣地望着斜榻上阖目昏沉满身死气的他,“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她踉踉跄跄地跪到他身边,嚎啕大哭:“师兄,师兄,你死了吗……”

他周身都是浓重的死气,眉心都隐约泛黑,不祥的死兆无声外溢。

宁音刚开始修炼,她的身体很差,谢玄真耐着性子,给她慢慢调养了两年,才带着她从基础的周天运转学习。

她全然是循着本能,给谢玄真渡灵。

从没有人教过宁音这个办法,在魔窟的时候她都是被动取灵,她生涩哆嗦地学着谢玄真,努力调动灵力给他灌去。

滴水般微弱的灵力,却顷刻间将那黑暗度化。

谢玄真苏醒后,望着她的眼神却极为可怕,他厉声责斥:“谁让你给我渡灵的?”

宁音现在被应决喂得很饱,灵府中有磅礴如渡劫期的灵气,她也早就学会如何调用灵力。

但她站在邀月跟前时,却比旧时还要更加茫然。

要给她渡灵吗?师兄说不能给别人渡灵的……

应决的指骨按在了宁音的腕上,他的嗓音艰涩:“如你所见,我师妹她身负顽疾……”

“我的灵力与师妹相冲,”他边说边将灵气直接渡来,“我把灵气都渡给你,你来给她渡灵好不好?”

寻常人分不清渡灵和渡灵气,常将灵力和灵气混为一谈。

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两者也确实是同种物什,但宁音却分得很清楚,因为只有对先天灵体的人来说,灵力和灵气才是不一样的。

摘星楼的众人,谁不比宁音要厉害得多,哪轮得到她来渡灵气?

而且还是纯血的龙族。

再怎么说都比她这个陌生人强。

应决不过是看她年幼单纯,想要将之混过去。

但对上他满脸乱了的急色时,宁音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要是她受伤,师兄肯定也会这么急吧。

“可以是可以,”她干巴巴地说道,“但是你要记得,多给我喂灵气,不然我会很疼的。”

“姑娘大恩,某感激不尽。”应决当即就答应下来,向来从容不迫的人,如深海般暗蓝的眼底都浮动微光。

宁音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运转周天,试探着将手腕塞进邀月的指间。

好久都没渡过灵,要是待会儿失败就尴尬了。

渡灵到底有多疼,宁音早就忘记。

师兄总是很宠纵她呵护她,把她的身子看得比命还重要,除却初时意外都没怎么让她难捱过。

所以手腕被邀月的指节触碰时,宁音近乎是丝毫准备都没有。

温柔清冷的姐姐,像妖鬼般侵袭而来。

宁音久违地想起了在魔窟里被取灵的痛苦。

邀月纤白的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腕骨,应决给她灌注的是渡劫期的海量灵气,邀月攫取走的要是比这要强势百倍的灵力。

宁音是先天灵体,躯干能够将灵气直接转为更宝贵的灵力。

但她的经脉实在是太细了。

吸纳应决灌来的灵气就已经很痛苦,更不要说被邀月这样取灵。

宁音撑不住身子,整个人都陷进了应决的怀里。

冷汗涔湿了她的衣襟,取灵的冷却是蔓延在更深的肺腑里。

应决至多能看到宁音脸色苍白了些,却不能感知到她眼下有多疼、多难捱。

她难受得很,没多时就昏死过去。

取灵实在是太疼了,把宁音全身的血都抽干,也不会这么疼这么难受,每一秒钟都是煎熬和折磨。

好在这短短半刻钟的取灵,也足够邀月清醒好转过来。

取灵的效果好得恐怖。

惯常无数灵丹妙药起到的效用,都不及这半刻钟取灵的作用来得好分毫。

邀月染上这病症已经快百年,从最初的心怀希望,到后来的心冷意灰,应决这样坚定的性子,都渐渐怀疑师妹再也不会有所好转。

这病症本就罕见至极,且只出在能逐鹿天下的大能身上。

能解决的人更为罕见,唯有千年不遇的先天灵体。

前后数上千年,都没听说过几人。

但光先天灵体还不够,必须再配上也极为罕见的炉鼎体质,才能实现跨境界的疗愈,因为先天灵体修炼太困难,承受不住灵气就自然难以转灵。

遇到宁音时,应决就觉察她体质有异。

她的出现太怪,就像是旁人故意送好的饵。

他近乎不敢去深想,也不能深想。

眼下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即便宁音是魔族送来的诱饵,他也会好好养她一辈子,再不让那些人接触她分毫。

魔族的势力再强,还能和整个东域抗衡吗?

不管宁音往先属于何处,从今往后,她会也只会属于东域应龙一族。

应决放下宁音,向着渐趋苏醒的邀月看去,喉头微哽:“师妹,你有救了。”

他的眉低敛,长睫之下的眼,盈着蔚蓝深海般的暗光。

压在肩上百年的沉重,忽而就轻了下来。

应决的发冠银光晃动,他的唇角微微扬起,平生就好似从未这般放松地笑过。

神昭形湛的容颜,在此刻熠熠生辉。

宁音的情况就没这么好,她很久都没吃过这种苦,意识混乱得像是一团浆糊,再度睁眼时仍旧是茫然的。

日光浅浅地照进来,暖融融的风拂过银铃,将仙岛山峦碧水的青绿衬得愈加如梦如幻。

身老朔月,心老瀛洲。

宁音刚穿来的时候,就听说这句话,跟“生在苏杭葬在北邙”很类似,但想去苏杭很简单,葬在北邙也没有太难。

在修真界妄图身老朔月、心老瀛洲却难如登天。

朔月是通往西庭的圣廊,传送大阵都得在这里停。

瀛洲则是龙族的领地,又位于东域盛地,遮蔽于层层烟霞雾缭,轻易不留外客久居,光是想进来都难。

但宁音却轻易得到了这个机会。

摘星楼的宗主仲玄玑正在和应决交谈,老妖精放轻声:“灵宫不方便的话,不若就先让小姑娘在瀛洲待着,等几百年后她成熟些再回去。”

龙族的寿命漫长,四五百岁才算成年,这长得宁音想都不敢想。

多少年想在这福地多待半载都难。

她却拿到了永久定居权。

宁音已经睡醒了,却没发出任何动静,她闭着眼睛竖着耳朵,光明正大听外间他们几人的谈话声。

应决像是摇了摇头,他低声说道:“她就待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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