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亚停止使用厉火以后,魂器调查反而沉寂了将近一个月。过去两年里,他们几乎总在追逐某件拥有名字、历史和轮廓的东西。冈特家的戒指曾经戴在汤姆·里德尔外祖父手上;斯莱特林挂坠盒从一个家族流转到另一个家族,最后沉进那个满是阴尸的海边洞穴;拉文克劳的冠冕藏在霍格沃茨几百年来堆积起来的废物里;日记经过马尔福家的手;赫奇帕奇金杯则被锁进古灵阁最深处的莱斯特兰奇金库。五件东西像五枚被埋进时间里的钉子,只要查得足够久,总还能沿着旧账、死亡、家族和人的记忆找到痕迹。

如今这些痕迹都已经烧尽了。墙上的调查表只剩最后一个空白。

斯拉格霍恩记忆里,十六岁的汤姆·里德尔曾经问过一个让人多年以后仍然觉得脊背发冷的问题:如果把灵魂分成七份呢?按照他们已经掌握的模型,那意味着六件魂器和仍留在身体里的主魂。前五件都已经确认并被摧毁,最后一个位置却始终没有任何能够写上去的名字。

雷古勒斯曾经提到过,伏地魔近来一直在寻找一条很特殊的蛇。这条信息出现得太符合模型,以至于他们最开始很自然地把所有精力都转到了魔法生物上。非法繁殖记录、黑市交易、国外运入英国的大型蛇类、食死徒曾经接触过的魔法动物商人,一张张名单被搬进校长办公室。西里斯甚至对此表现出了罕见的耐心,因为在他看来,追踪一条会咬人的巨蛇至少比继续查几十年前谁继承过哪个纯血家族的银器有趣得多。

邓布利多却在不到两个星期以后叫停了这条线。

那天下午,校长办公室里难得有阳光。漫长的冬天正在从霍格沃茨缓慢退出,窗外的积雪只剩草地边缘几块不规则的白,禁林上方浮着一层浅灰色薄雾。邓布利多站在桌前,把六个位置重新写在一张干净的羊皮纸上,前五个已经有名字,最后一个仍然空着。他看了那片空白一会儿,随后抬起头:“如果你是汤姆,已经发现有人知道魂器存在,并且准确找到其中五件,你会怎么处理最后一件?”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藏得更好。”

“如果它还没做出来呢?”莉莉问。

“那我会尽快做。”詹姆说。

艾琳皱着眉看那张纸。“而且不会再选一个只能放在固定地点的东西。”

邓布利多点头。

房间里安静片刻,所有人的视线重新回到他们查了半个月的那些蛇类资料上。活物原本并不适合作为魂器容器。它会移动,会受伤,会衰老,本身还有独立生命,任何一点都比金属、石头或者一本日记增加了更多变量。但当敌人已经开始系统性搜寻魂器以后,这些缺点忽然有了另一种意义。一条能够跟随主人、接受蛇佬腔命令、自己行动和攻击的蛇,不需要墓穴,不需要金库,也没有一个等待被找到的固定地址。

莉莉慢慢说:“所以我们一直在找一条也许还没有成为魂器的蛇。”

“很可能。”邓布利多说。

希尔维亚已经明白他为什么让他们停下。“因为少了一样东西。”

邓布利多看向她。

“谋杀。”

这两个字让桌边的人都安静下来。

他们以前总是从物品向后追。找到戒指,再去看里德尔父亲一家什么时候死亡;发现赫普兹巴的遗物失踪,再重新检查她突然死亡的时间;确认冠冕以后,再试图填补汤姆在阿尔巴尼亚那些没人知道的年月。如今最后一个位置尚且空着,方向却可以彻底倒过来。

如果伏地魔真的准备制造最后一件魂器,他必须再次杀人。蛇可以消失,谋杀却会留下东西。尤其是由伏地魔亲自完成的谋杀。

希尔维亚抬眼看向邓布利多,忽然发现老人的神情太平静了。那种平静和“刚刚想到一个办法”的样子完全不同。她看了他几秒,问:“您已经在等了?”

西里斯也转过头。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

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这位老人一直在下一盘很大的局,过去一个月里他根本没有和魂器调查一起停下来。穆迪已经重新整理所有能够确认伏地魔本人出现的袭击记录,魔法部里几名可信任的傲罗开始秘密复制凶案现场残留的施法痕迹;凤凰社的情报网也收到一条看似模糊的额外要求——如果某场行动突然清空普通成员,如果道路在袭击发生前提前封锁,如果连高阶食死徒都被要求避开某个区域,就把地点单独标出来。

甚至赫奇帕奇金杯从古灵阁消失这件事,邓布利多都没有彻底抹平痕迹。他只藏住了最重要的部分。伏地魔不知道金杯已经被毁了,却有充分理由怀疑,有人已经准确找到过它。

希尔维亚看着他,很快把整个布局拼了起来。

“您在催他。”

“我在让他认为继续等待会增加风险。”邓布利多纠正。

“这有区别?”

“措辞上有。”

西里斯盯着邓布利多看了一会儿,慢慢侧过头,对詹姆说:“我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我妈以前一边骂他,一边又特别不希望被他盯上。”

詹姆非常认真地点头。

希尔维亚却没有笑。

她过去一直以为高水平的谋略意味着比别人多算几步,预先猜到敌人下一步会走向哪里。邓布利多做的事情却更加安静,也更加可怕。他不满足于预测伏地魔的选择,而是悄悄改变伏地魔做选择时面对的条件。一条路变得危险,另一条路变得紧迫,第三条路被慢慢封死。最后敌人依然会觉得决定出于自己,实际上能走的方向已经越来越少。

希尔维亚忽然想到自己过去一年研究的战场变形术。

真正漂亮的控制从来不需要每一秒都追加力量。只要把地形先改好,许多结果自己就会发生。

她看着邓布利多,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个真正活了一个多世纪、经历过两场战争并且始终站到最后的巫师,与他们这些自认为聪明的年轻人之间,究竟还隔着多远。

三月中旬,他们等到了第一条真正值得警惕的消息。

一名长期秘密向魔法部提供食死徒资金流向的巫师死在威尔士北部。现场安静得异常,没有混战,没有黑魔标记,也没有周围建筑被破坏的痕迹。尸体只有一道索命咒留下的结果。真正让穆迪在半夜把报告直接送到霍格沃茨的,是现场残留的魔法。

施法太干净了。

也太强。

同一个夜晚,雷古勒斯手臂上的黑魔标记忽然剧烈疼了一次。那不是召集,疼痛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更像远处某个与伏地魔本人高度相关的魔法突然完成以后,沿着所有标记震了一下。雷古勒斯当时甚至从床上坐了起来,第二天一早便把时间准确写给邓布利多。

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只差不到一刻钟。邓布利多亲自去了威尔士。

回来以后,他没有让任何人猜。“我认为最后一个魂器已经诞生。”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死亡本身不能证明魂器制作,魔法残留也不能。可时间、伏地魔近期寻找特殊蛇类的行为、黑魔标记异常以及那场由他本人完成的谋杀同时落在一起,已经让巧合的可能低得几乎不值得依赖。从那一天开始,他们要找的终于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目标。

邓布利多这时才真正打开关于那条蛇的全部资料。

他显然早就让人暗中追踪食死徒过去半年寻找过的特殊魔法生物,只是此前从未大规模调动凤凰社。绝大部分候选很快排除,最后剩下的记录却让他罕见地看了很久。

那是一条体型远超过普通品种的蛇。极为聪明,寿命异常,对蛇佬腔表现出远高于普通蛇类的理解能力,并且曾经在欧洲大陆辗转多年。资料的后半部分写着,她在二月底从原本的隐蔽饲养处消失。

名字只有一个。

纳吉尼。

邓布利多的手停在那张纸上。没有人立刻注意。只有希尔维亚坐得离他近,发现他很久没有翻页。

“教授?”

邓布利多抬头。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常,只是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沉得很深。

“您知道她?”希尔维亚问。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安静下来。邓布利多没有像面对复活石戒指时那样避开问题。

“认识。”

一个很简单的回答。

西里斯皱眉。“认识一条蛇?”

邓布利多看着纸上那个名字。

“她从前不只是一条蛇。”

这句话让房间彻底静下来。邓布利多没有继续讲更多。那段故事离现在太远,也属于另一个时代。希尔维亚只从他极少数几句话里知道,纳吉尼曾经是一个能够以人的形态生活的女人,身负一种最终会把她永久困在兽形中的血脉诅咒。邓布利多很多年前见过她,那时她还能够说话,仍然保持人性和善良,拥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恐惧,也有属于自己的爱人、朋友和人生。

“那现在呢?”莉莉轻声问。

邓布利多看着名单,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他们没有因此改变计划。

事实上,这件事让寻找纳吉尼变得更重要。

伏地魔主动选择一条活物作为魂器,就不会只把她藏起来。纳吉尼可以移动,可以攻击,也能够理解他的命令。这样一个容器真正危险的地方就在于,她同时可以成为武器。邓布利多判断,只要有某一次行动重要到足够让伏地魔亲自出现,纳吉尼很可能就在附近。于是他放出了一份假情报。

消息并不夸张,只说从古灵阁取得的那批黑魔法物品中,有一部分相关档案准备从霍格沃茨转移到凤凰社控制的安全地点。情报没有直接送给任何食死徒核心成员,而是沿雷古勒斯曾经熟悉的外围联络渠道一点点流出去,甚至故意保留了两处不重要的小错误。太完美的情报往往像诱饵,有缺陷的消息反而更像某个地位不高的人无意中听见的秘密。

整整八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九天,安全屋外围发现极轻的侦查咒。

第十天,附近村镇有人看见两名身份不明的巫师。

第十一天,所有监视忽然全部消失。

穆迪收到最后一份报告以后只说:“要来了。”

所谓安全屋里当然没有任何魂器资料。

里面真正等待伏地魔的是一座被提前改造过的战场。

希尔维亚在一周以前已经参与了全部结构设计。她无法再使用厉火,变形术却没有受到影响。走廊两侧的石墙可以瞬间升起,房间之间的连接点能够一次性关闭,最深处那片空间则完全针对大型蛇类重新设计。只要目标越过中心线,周围结构便会依照提前固定的变形路径向内闭合,过程中不需要任何施术者持续维持。即使负责某个节点的人倒下,剩余结构仍会继续运行。

希尔维亚看完整体设计以后,发现其中不少地方都非常眼熟。

“您借鉴了我的结构。”

邓布利多说:“我比较喜欢‘认真听取学生意见’这个说法。”

“核心自动闭合是我设计厉火笼子时用的。”

“那看来你的作业很有价值。”

西里斯在旁边评价:“教授。”

“嗯?”

“您真的很会占便宜。”

真正行动那晚,一个学生也没有被允许参加。詹姆和西里斯对此表达了非常充分的意见,结果毫无用处。几个七年级学生最终只能待在校长办公室等消息。莱姆斯试图看书,翻了十几页以后承认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读了什么;莉莉和艾琳索性把N.E.W.T.笔记摊满半张桌子,至少假装今晚仍然具有一点学术价值;雷古勒斯坐在壁炉旁,偶尔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西里斯从一个小时前便开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你能不能坐下?”詹姆终于问。

“不能。”

“你走得我更紧张。”

“那你别看。”

“房间就这么大。”

希尔维亚坐在窗边,没有参与。她看起来是里面最安静的一个,手里的羊皮纸却半个小时没有翻过去。

凌晨两点十七分,办公室门终于开了。

最先进来的是穆迪。

他肩膀上的长袍已经被血浸透一大片,脸色却还正常,甚至在詹姆猛地站起来时先骂了一句:“坐回去,我没死。”

随后是麦格。她的发髻散了一些,袍角沾着灰尘,手里却稳稳悬着一个巨大的透明魔法容器。

容器里面盘着一条蛇。房间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纳吉尼比资料照片上更大。深色鳞片覆在粗壮的身体上,在办公室灯光下泛着潮湿而冰冷的光泽;她的身体盘成数圈,尾端仍在缓慢移动,显然还活着。透明结界内侧已经留下几处被猛烈撞击过的白痕,显示她被捕获以前曾经以惊人的力量反抗。

西里斯第一个问:“伏地魔呢?”

“撤了。”穆迪说,“比预计快。”

“蛇呢?”

“差点把沙克尔咬成两截。”

“所以为什么还活着?”

这一次没人马上回答。

因为邓布利多刚刚走进门。他身上的袍子同样沾了灰,还有一道明显不是自己的血迹沿袖口干涸。他原本正在听穆迪说话,目光却在看见透明容器的瞬间停住。

真正停住。

不是那种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发现的极细微迟疑。

而是整个人在那里安静了好几秒。

“阿不思?”麦格低声叫他。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

纳吉尼却动了。她原本盘在容器深处,头颅贴着身体,像在等待下一次冲撞。邓布利多走近以后,她慢慢抬起头。

一人一蛇隔着透明的魔法壁垒对视。

希尔维亚后来很久都记得那个画面。

纳吉尼的眼睛已经完全属于蛇。瞳孔细长,颜色深沉,里面没有任何人类应该拥有的表情。可邓布利多还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仿佛试图从那双陌生的眼睛里找到一个已经隔了几十年的东西。

“纳吉尼。”他说。

声音很轻。蛇的头向一侧偏了一点。只有极细微的一下。

办公室里没人敢说话。

邓布利多又往前走了半步。

纳吉尼忽然张开嘴。

撞向结界。

巨大的蛇头狠狠击在透明屏障上,魔法壁垒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莉莉被惊得后退一步,西里斯几乎本能地挡到希尔维亚前面,麦格魔杖已经抬起。邓布利多却没有动。

纳吉尼继续撞击。

一下。

第二下。

她的攻击没有任何迟疑,也看不出辨认。猩红的口腔、锋利的毒牙、收紧以后准备再次弹出的肌肉,全都属于一个已经习惯服从另一道意志的危险生物。

邓布利多终于垂下眼。

那一瞬间,希尔维亚知道答案已经有了。

他认识纳吉尼。

纳吉尼却已经不认识他。或者说,曾经能够认识他的那部分东西,已经被埋得太深。

艾琳随后完成了灵魂检测。结果甚至比前五件魂器更加明显。

伏地魔的灵魂碎片没有像挂坠盒、戒指或者冠冕那样简单依附在容器上,而是深深嵌入了纳吉尼本身的魔法循环。它沿着她的生命活动不断流动,与神经、魔力和某些本能反应纠缠在一起。艾琳第一次检测时甚至皱着眉停了很久,重新换了两个咒语才敢确认。

“是魂器。”她最后说。

邓布利多没有露出任何意外。

“她自己的灵魂呢?”希尔维亚问。

艾琳没有回答。

她看向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亲自走过去。

这一次检测持续得非常久。

办公室里只有魔杖发出的轻微嗡鸣。几层金色魔法从纳吉尼头部一路掠过身体,蛇最初还会撞击结界,到后来逐渐安静下来,只剩尾尖偶尔抽动。

终于,邓布利多放下魔杖。

“还在。”他说。

所有人都松了一点气。然后他继续道:“但已经非常微弱。”

那点刚刚出现的轻松又消失了。

伏地魔没有简单地把自己的灵魂塞进一个空容器。他把一块属于自己的东西强行嵌进另一个仍然活着的灵魂旁边,年复一年地使用蛇佬腔命令她,让黑魔法、杀戮和自己的意识沿着这具身体不断经过。纳吉尼原本的灵魂仍然存在,却像被困在一间越来越小的房间深处,很难再影响外面的身体。

西里斯脸上的厌恶一点点沉下来。

“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做成了这个。”

邓布利多看着蛇。

“是。”

邓布利多没有允许任何人当晚立即处置纳吉尼。

这一次,西里斯没有再问为什么。

确认永远应该发生在处置之前,而现在还多了一个问题:能不能只摧毁伏地魔的灵魂碎片,而保留纳吉尼自己的生命。

他们试了一整天。

答案最终是否定的。魂器如果寄存在无生命物体里,可以通过彻底毁坏容器让灵魂碎片失去依附。可纳吉尼本身就是容器,她的生命与伏地魔那片灵魂已经缠绕得太深。任何足以让魂器无法恢复的伤害,也必然足以杀死她。

希尔维亚听到这个结论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日记。

想起挂坠盒。

想起那些被他们丢进厉火里的东西。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魂器这门魔法最恶心的地方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为了逃避死亡而撕裂自己的灵魂。它允许一个人把另一个生命降格成“容器”,而这便是彻底的物化。

邓布利多早已为最后一个魂器准备好了第二种摧毁手段。从希尔维亚出现厉火反噬的第一周起,他就在寻找不会要求她再次施放厉火的方法。蛇怪毒液能够造成魔法无法自行修复的破坏,这一点他们很早便从古老资料里确认。霍格沃茨密室中的蛇怪仍是潜在来源,可邓布利多没有为了取得毒液贸然打开一个他们尚未完全掌握的危险区域。他从国际魔法生物研究机构调取了一份几十年前非法魔法生物案件中留下的蛇怪毒液样本,保存魔法一直维持至今。审批程序繁琐得足足填了数十页羊皮纸,而最后一份许可甚至早在纳吉尼被捕以前就已经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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