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今天吃到了鸡蛋”的视频,是第二天早上开始涨起来的。
林深醒来的时候手机在沙发缝里震,她摸了半天才摸出来,屏幕亮得刺眼,通知栏堆满了红点——评论、点赞、收藏、转发、私信,一条一条往下挤。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视频播放量已经到了二十多万,不是她前一天看的几千,也不是十几万慢慢爬上去的那种,它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一夜之间被送到了很多人面前。
林深点开视频。
画面很简单:水壶、窗户、楼道、来福、对面楼、一碗鸡蛋面,最后那句“今天吃到了鸡蛋”。
评论区却热闹得不像话——有人说看到这句突然哭了,有人说我家今天也发鸡蛋了妈妈说省着点吃,有人说封在家里以后才知道一颗鸡蛋也能让人高兴,有人说这不是视频是日记,还有人说她怎么能把这么普通的东西拍得这么难过。
林深看到这条停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来福还在睡,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它背上,毛被照得一层一层的,像老旧玩具上的绒。
林深伸手摸了摸,来福没醒。
她忽然觉得这条视频能被人看见,不是因为鸡蛋,是因为大家都太久没有好好活了。
一个鸡蛋,一碗热面,一盏灯,一只狗——这些以前谁都不会在意的东西,在那段时间里都变得很重,重到能撑住一个人一天。
她起身去厨房,锅还在水池里,碗也没洗。
她昨晚吃完以后太累直接放着了,面汤已经凝在碗底,蛋花粘住了边。
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出来声音很细。
洗到一半手机又震,她擦了擦手拿起来,不是宋青瓷,是平台私信。
一个女生发来很长一段话:“姐姐,我也是一个人在家。昨天我吃了一颗鸡蛋,吃完以后突然哭了。我本来以为我哭的是鸡蛋,后来发现我哭的是我终于吃到一点像生活的东西。谢谢你拍出来。”
林深看了很久,然后回:好好吃饭。
对方很快回:你也是。
林深看着“你也是”忽然有点愣,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说过了。
好好吃饭,你也是,这些话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安慰,却比很多大道理都管用。
她把碗洗完,把水池擦干净,又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
擦到一半突然停住,她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认真照镜子了。
洗手间的镜子上有水渍,她站过去看见镜子里的人,愣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瘦了,可她不知道自己瘦成这样——脸颊凹进去,下巴尖得有点陌生,眼窝也深了,睡衣穿在身上肩线空了一块,以前合身的衣服现在像挂在骨架上。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镜子里的她也抬手,动作慢半拍似的,像另一个人。
林深忽然想到,如果现在奶奶看见她,可能也认不出来。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眼睛发酸。
她退后一步,镜子里露出更多身体——锁骨很明显,手腕细了一圈,睡裤腰松松垮垮往下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有点害怕,不是害怕变丑,是害怕自己真的在消失,一点一点,没有声音,没有人发现。
她回到客厅打开手机相册翻以前的照片,一年前、两年前、更早。
照片里的林深脸上有肉,眼神也不是现在这样,虽然也不算特别快乐,但至少像个人。
现在不是,现在像被抽掉了什么。
她把以前的照片和刚才镜子里的自己放在一起看,像两个人。
她盯着看了很久,突然关掉相册,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烦。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瘦——吃得少,睡得少,每天哭,每天想,每天等,所有东西加起来身体当然撑不住。
可她没有办法,一个人如果能控制自己不痛苦,那就不会痛苦了。
中午的时候母亲发来消息,奶奶今天又睡了一整天。
林深回嗯,母亲过了很久才回:医生说现在就是养着。
养着——这两个字让林深看了很久。
奶奶像一盏快灭的灯,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灭,也没有人敢一直盯着。
下午视频播放量还在涨,林深第一次认真看后台数据——完播率、平均播放时长、转发率、收藏。
她以前根本不懂这些,只知道发出去有人看有人评论。
现在她开始发现这些数字后面不是冷冰冰的东西,它们能告诉她很多事:哪一秒有人划走,哪一句字幕让人停住,哪段音乐让人看完,哪一个画面被反复播放。
她把那条“鸡蛋面”的视频看了很多遍,自己拆自己的东西。
她发现开头水壶那段留得太长,如果剪短一点节奏会更好;窗户那段可以再晚一点进音乐;来福那个镜头留得刚好;最后鸡蛋面的画面太快了,可以再多停一秒。
一秒——以前她从来不会在意一秒,现在她发现一秒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让人哭,让人出戏,让人继续看,也让人划走。
她拿笔记在纸上写:水壶短,来福保留,鸡蛋面多停,字幕不要太满,音乐早点进会腻。
写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被困在家里的人饭都快吃不上,竟然开始研究视频节奏。
可她又觉得,也许人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在最没办法的时候,找一件还有办法的事。
晚上她重新剪了一个版本,同样的素材但节奏不同,删掉一些字留更多空镜。
最后字幕也改了,想过写“今天有一点像生活”,觉得太漂亮太假,最后还是改回“今天吃到了鸡蛋”。
发布的时候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越简单越真。
晚上八点多物业群又有人吵起来,有一栋楼说物资没收到,有人说凭什么别人有鸡蛋他们没有,有人说自己家老人糖尿病不能天天吃挂面,有人发语音骂声音尖得刺耳。
林深听了一句就关掉,她现在越来越少看群,不是不关心,是看多了会发疯。
每个人都在求救,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住,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救另一个人。
她打开评论区反而安静一些,那里明明更吵,几千条留言,可那些话不像物业群——没有人抢东西,没有人指责谁多拿了一个土豆,大家只是坐在各自的黑夜里轻轻说一句:我也是。
这三个字有时候比“加油”有用。
晚上十点她又点开访客记录,手指已经形成习惯,熟悉到不需要想。
点进去往下翻,陌生头像,陌生头像,陌生头像,一些看过很多次的粉丝,几个留言很多的人,没有宋青瓷。
林深盯着屏幕没什么表情,她退出,过了一分钟又点进去,还是没有。
她笑了一下,像被自己气笑。
手机被她扔到沙发另一边,来福抬头看了一眼,林深说没事,来福没动。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没事,她现在越来越会说这两个字,对母亲说,对网友说,对来福说,对自己说。
可她心里很清楚,她想看的不是播放量,不是评论,不是别人说“我懂”,她想看的只是那一个头像。
哪怕只出现一次,什么都不用说,不用点赞不用评论,只要它在那里,她就能骗自己他看见了,他知道,他不是完全无视。
但今天没有,昨天没有,前天也没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门口的人,敲门没人应,她又换一种方式敲还是没人应,最后她开始在门口放东西——一张纸,一个灯,一碗面,一只狗的背影——希望里面的人能看见。
可门后面始终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进来,也没有人说别等了。
这才是最让人受不了的地方。
不是分开,不是结束,是没有判决。
她明面上已经和宋青瓷分开了,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再等,可心里还有一小块地方始终没有收到通知。
那里还停在以前,停在某一次聊天,某一句“我在”,某一个凌晨,某一次他突然出现。
她像一个已经搬空的房子,墙上却还挂着旧钥匙,门明明不开了,钥匙却没有丢。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宋青瓷能清清楚楚说一句“结束了”,她也许会崩溃会哭会疼,可至少有个结果,她可以把那句话放进某个盒子里贴上标签写“结束”,然后慢慢处理。
可他没有,他不说开始也不说结束,不说爱也不说不爱,他只是消失,然后某天再回来问一句“最近怎么样”。
于是她又被拖回原地,像一条线缠在脚腕上,看不见,却一直拉着她。
凌晨十二点她打开空白文档打了一行字:我不怕你不爱我。
停住,她看着这句话过了很久,继续打:我怕你一直不告诉我。
她看着屏幕眼睛忽然热了,这句话太直太像求饶,她想删,手指放在退格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这两句复制出来拖进剪辑软件,黑底白字,没有音乐。
第一句:我不怕你不爱我。
第二句:我怕你一直不告诉我。
她预览了一遍,很短,七秒,像一句话从胸口掉出来。
她没有发,保存,文件名叫:答案。
她坐在电脑前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困,是心里那种反复拉扯后的累。
视频爆了,很多人看见她,很多人留言,很多人说懂她,可她还是觉得空,因为她最想听见答案的那个人一直没开口。
第二天醒来视频播放量过了三十万,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数字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手机一会儿震一下,私信越来越多,有人问她能不能授权转载,有人问她用什么软件剪,有人问她音乐在哪里找,还有人说你应该继续做这种系列。
系列——林深看到这个词忽然有点愣,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的是系列,她只是一天一天活下来,一天有一天的东西——水壶、鸡蛋、楼道、来福、窗户。
可别人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觉得这是一个系列,像她终于在混乱里做出了一条线。
中午她吃了半碗米饭配一点青菜,吃完以后有点反胃,不是菜的问题,是胃已经变小了,她吃不下。
来福坐在旁边看她,林深把碗放下:“我是不是瘦得有点吓人?”
来福摇尾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链往下滑了一截,她忽然想到可以拍这个,不是为了卖惨,只是这个画面太具体。
她把手放到桌上拍了一段手链滑下去的视频,拍完又觉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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