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林星，宝殷在檐下立了片刻，目送那身影穿墙而去，方才转身进屋。
窗牖半开，隐隐透进金灯的芳香。绣棚绢面上娇花尚未绣成，她瞧了一眼，便临窗坐下，从笸箩里拾起针线，顺着先前描好的针脚绣下去。
针起针落，绢上才添得两三片花瓣，门外便来了人。
林星气咻咻地闯了进来，一语不发，往她对面一坐，“砰”地一声拍上榻几。
宝殷细眉轻轻一颦，停了手里的活计：“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
“与他吵架了？”
林星冷哼一声，俏脸撇向旁侧：“懒得跟他吵。”
宝殷抿嘴笑起来，眼弯如月：“我还没说是谁呢。”
林星一滞，张了张口，抬身作势要打她。
宝殷笑着往一旁躲闪，袖角扫过小几，桌上彩线呱嗒落了地，嘟噜噜滚出去老远，拖出一线红。
两人隔着小几拉扯，一个佯恼，另一个讨饶，好半晌，都笑够了才歇下来。各自理了理鬓发，方魂归原位。
宝殷起身去拾那滚落的线团，蹲下身，把散线绕到指上，边缠边往榻边踱回来：“好歹你还能天天见着心上人。”
林星不接这话，反口问：“你心上人还没死？”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觉出不对，顿了顿，改口道：“他还活着？”
宝殷手上慢下来，垂下颈儿，只管缠那棉线，一圈又一圈，缠了半晌，终究按捺不住，不顾满地散线，挨到林星身边坐下。
细声细气道：“姐姐，我与你讲……我梦里，有个男子。”
林星睨着眼，兴致寥寥，随口“嗯”了声，去拨弄她手里的线。
宝殷不管她听与否，自顾自往下说：“我只在梦里见过他，不知他是谁，也不知是哪里人。当初我被蛇咬了，眼看着就要咽气，头里迷迷糊糊的，他就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羞，羞得快张不开嘴，“后来……醒了我身子便痊愈了，可我腰上却凭空多了一条蛇纹。”
林星拨线的手停了，抬眼看她。宝殷侧过身，撩起一片衣角。
林星凑近一瞧，蛮腰细细一束，雪白的皮肉上果然盘着一条暗青色蛇纹，缠了大半圈腰肢，细鳞纤须，寸寸节节，栩栩如生。
她兀地伸手去触，宝殷冷不丁一颤，放下衣角。
“我起初疑心是蜿蜿。”她抿了抿嘴，大抵是自己也觉好笑，“可它就是一条蛇，吃了睡，睡了吃，哪里……哪里会这样嘛。”
林星心中一动，想起方才付一笑说的话，四下扫了一圈，不见蛇影，似不经意地问道：“蜿蜿呢？”
“方才溜出去玩了。”
林星不再多问，起身在屋里转悠，踱到墙角，又绕回榻前，目光停在案头两只空落落的烛台上，不由问道：“宝殷，你平日吃什么？”
宝殷正低头理线，听见这话噗嗤一笑：“说起来，我都二十多年没吃过东西了，没胃口，也不想吃，今头晌乍一吃你给的山楂，着实酸着我了。”
话音才落，林星忽地转身，宝殷抬头望来，笑吟吟道：“姐姐，你当真厉害，那样酸的东西吃进嘴里，眉头竟都没皱一下。”
林星僵硬笑了两声，干巴巴道：“我去府上瞧瞧，看看蜿蜿去哪儿玩了。”
“哎。”宝殷应着，线在指间打了个结，“姐姐若是寻着了，劳烦送它回来。”
林星点点头，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她没有去寻蜿蜿，脚尖点地，轻身上了屋顶，扠着腰环视一周，眼睛不觉瞟向隔壁。
院子里空荡荡的。
她身子微微前探，又瞧一眼——
他从檐下走了出来。
林星旋即转身，踏着瓦片快步而去，一口气奔到石府最东头才肯停脚，生着闷气躺了下来。
一腿屈起，一腿斜伸，枕在屋脊上，意马心猿。
纷纭间，便像是沉入另一重境。
瓦垄如同涟漪，檐角恰似旧塘。
蓬析的乌发铺陈开来，绒绒若根须垂水；散乱的青衣映着天光，盈盈如萍叶浮波。
无根无系，舒展自漂，浑然一叶青萍，泊在天地里。
她抬手要往脑后垫，忽被硌了一下，略一怔，便往窄袖中探入两指，夹出来一颗圆滚滚的山楂。
两指捏着，举到眼前。
晌午日头正盛，剔生生的眉眼都懒了下来，浓睫压着光，她望着那一点红出神。
蜿蜿是妖吗？宝殷到底是不是鬼？唉，为什么，为什么宝殷要说“心上人”……
双眸酸涩渐深，眼前山楂红得扎眼。她连眨几下，复又睁大，头顶青天霎时化作一匹青布帷帐，爆竹声隐隐入耳。
而身上那柳绿竹青的衣裳变成了洁净的寝衣，她正盖着松软的棉被，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
一歪头，桌上摆着饺子和热汤，白汽上浮，林星吸了吸鼻子，闻不出是什么馅的。
这时，门吱呀一声，门缝里灌进一股冷风，随即被屋里的暖意吞没了。
师娘端着热水进来：“小懒猪，醒了就起来，今儿过年，快洗漱，待会儿咱们吃饺子。”
师娘搁下水盆，又从柜中取了一套林星从未见过的衣裳。簇新的料子，粉米色毛领小袄。
“过年得穿新衣裳，里子加了兽皮，快来试试，暖不暖和。”师娘朝她招手。
林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瞧见那圈茸茸可爱的领口，登时明白过来，欢喜得急忙趿拉上鞋，啪嗒啪嗒就跑了过去。
衣裳一上身，软乎乎的皮毛贴着脖颈、蹭着下巴，她低头摸了摸，立时被新衣裳占据了心神。
昨儿除夕夜的小丐和豆腐，便已如云似烟，被她忘却了个干净。
她贴在师娘怀里：“师娘，没谁过年还得喝药，今儿我也不喝了……”
师娘笑道：“过了年就十三了，马上就是大姑娘了，还跟师娘撒娇？”
林星磨蹭着：“二十三我也跟师娘撒娇。”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炮竹声，噼里啪啦震天响，她刚要捂住耳朵，却没防住，一声惨厉的“啊哟”破空而来——
林星从旧梦中惊醒而坐，手里的山楂不知滚落何处，一梦之间，下头院子里已是鸡飞狗跳。
一尺天正备着白露夜要用的物什，忽觉腹中绞痛难忍，不由得大叫一声，跌倒在地。
粗陶盆里的鸡血朱砂洒红了院子，他的脸色却青白如豆渣。
平安在一旁吓得一哆嗦，登时慌了手脚，扭头便跑去找红姑。
红姑闻声赶来，只见一尺天汗如雨下，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子蜷成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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