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水门外码头是整个汴京最嘈杂的地方。汴河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货船，桅杆密得如芦苇荡。
搬工们扛着麻包在跳板上跑来跑去，汗味混着河水的腥气裹在冷风里。牙人站在码头边上扯着嗓子吆喝价码，手指头比划得快要飞起来。船商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挤在码头边上，门口挂着各色布招子，拨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混成一片。
望月背着包袱走下船。在船上闷了许多天，脚一踩实地反而发飘。深深吸气站稳，又慢慢吐了口气，在雾气里化成白烟。
从东水门外的官埠走到西头的货栈码头，多家货栈一排排的货仓，装船的麻包和木箱一堆一堆的等着。搬运的苦力们三三两两蹲在仓库门口喝辣酒啃干饼，晒着冬日里稀薄的太阳。
在几波人里她寻到了几个穿着更破、更瘦、更不起眼的人，乞丐。
不搬货，也不讨钱，只坐在那里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没人去注意他们，这就是丐头的本事，把乞丐变成码头上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
漫步巡视时，望月突然与一个孩子目光一对，那孩子蹲在墙角手里正撕扯着一块冷饼，机灵的眼神正好巡到她，对视一眼后马上挪开视线。
她顺势走到那孩子面前。孩子大概十四五岁，脸上有冻疮，手指头黑得看不出皮肤的颜色。他眼珠子乱转地盯着她走近，一边把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摔成两半，递给身后一个更小的。
望月见那孩子愈发紧张，直接开口问：“九斤可在？”
那孩子抬头打量她，见她没有笑，也没有弯腰，站得笔直，看起来不轻的包袱挎在肩上，眼神坦然直视着他的眼睛。她这架势不像来施舍的，也不像来找茬发泄的。
孩子把饼往怀里一揣，指着码头最西边的一座破旧仓房：“那个，最里头。”
望月顺着他手看过去。看见一座半废弃的仓房，屋顶缺了几片瓦，门板歪在一边。门口堆着烂渔网和破船板，风吹过来时带着一股死鱼和烂木头混在一起的腥臭味。
“多谢。”她往仓房走去。
仓房里比外头暗，眨眨眼适应光线后，她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蹲在地铺边上数铜板。
他把铜板一个一个排在面前的破布上，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其中一个翻了个面，又继续数。数完了，十八个。把铜板拢起来放进一只布袋里，整个过程脸上没有表情，听到有人靠近也未抬头。
望月站在仓房门口打量他。二十出头，瘦，结实的精瘦。穿着打了补丁的破袄，袖口磨得露出棉絮。肿胀的手指关节上有冻出来的裂口，手背上的皮肤粗得像树皮。
“九斤。”
她叫出他的名字，语气平淡，仿佛她早就认得他。
九斤抬头。
她看他时不是惯常人看一个叫花子，她好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这点让他不舒服。
他忽然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他没有走近她，只保持一个伸手够不到的距离。
“找人？”
“找你。”
“作甚？”
“我叫楼三，我出钱雇你，你帮我盯几个人。”
九斤挑起浓黑的眉毛，偏着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个来回。
“凭啥？”
望月往前走两步，低而清晰的嗓音道出：“你手下大约有十二个乞丐跟着你。但真正听你的不到五个。”她直视九斤的眼睛，“剩下七个是看在你讲义气的份上跟着你跑船混口饭吃，但你若让他们去偷去抢，他们不会干，你也不会让他们干。”
九斤的下巴微微收紧。
“你欠刘记船行的钱，下月再不还，刘掌柜怕是要找人打断你的腿。”她看他眉头微动，“你在码头占地盘跟人打架，被人围攻打到胸口，看你现下左肩偏低的姿态，估摸着有折骨伤，还未痊愈。”
九斤紧绷着脸站在原地，不敢再开口。
“我来找你，是因我信你能帮我做事。”望月明州口音刚改，语气软糯，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送到他耳里，“我出钱，你替我办事，谁也不欠谁。事了则断。可我丑话说前头，我不养闲人，也从不亏待自己人。”
九斤拧着眉头瞅她，想瞧出她这些话是打哪儿来的，瞧她是不是在诓他，瞧她这人信不信得过。瞅来瞅去，也没瞅出啥。倒是瞅出一桩：这女子是南边来的，听口音软和，话里停硬气。
“盯哪个？”他问。
“赵家的货船。”
“哪个赵家？”
“礼部侍郎赵鹏，住城东安平巷，”望月说，“他家商船打南边运木料、漆器进京，走东水门码头。我要晓得每条船的船期、货量，还有跟哪些商人打交道。”
九斤皱眉咂嘴：“你盯的可是大员。”
“怕了？钱不少你的。”
“啧！”九斤把话说完，“我问清爽了，才好盯。”
仓房外天已经黑了。码头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河面上晃着碎影。远处的牙人还在喊价，声音已经哑了。
望月给九斤一块碎银，说了一个九斤没听过的外族名字。她说：“这个人，要是他在码头露面，我要头一个晓得。”
九斤把名字记牢。他没问为啥，他问的是另一桩：“银子给多了罢？”
望月摆手告辞：“不多，你要办的事不止这一件。明后日我再来寻你。”
留下九斤抠着脸，躁动地来回走。
隔了一日，九斤带她把码头从西头走到东头，哪家船帮、哪家货栈，一家家指过去。走到东边“顾”字布招前，他停了一下：“顾家，漕运起家，这条码头一半的船跟他们有往来。”望月点头，记下了。
望月在城外客栈住了三日，走熟了这座城。第四日叩响上清宫的山门。
她穿着最素净的棉袍，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别住。祖父的书信和她写的自荐书信都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来到上清宫的这一路，她走得很慢，观察这座山每一块石板和每一棵树。
从前她是在流落街头后被掌教收留的。那时她已经咬舌，也不知肚子里还有一个生命，不知不觉走到上清宫山门外，晕倒在地。
醒来时躺在上清宫前客院的厢房里，一个年轻道士站在门口，满脸警惕。掌教站在更远的地方，低沉的声音淡淡地传来，“着她留下。”
如今她不会再倒在台阶上，她堂堂正正站在这里。
山门是两扇老柏木门，门上的铜钉被磨得发亮。门槛高得需抬腿跨过。两侧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脊背上道门的专属纹样刻痕清晰可见。
开门的是一个年长灰袍道士，五十来岁，面目和善。她报上身份，递书信。那道士看到信的印鉴，态度立时恭敬几分，转身进去通报。
等了大概一炷香，山上的风比码头上更冷，闻着很干净。风吹过来时带着松柏清香和燃香气息。她深吸一口气，让这股味道灌进心里。
出来接应她的变成两个中年灰袍道士，带着她进山门，穿过前殿，走过几条长长的廊道。廊道一侧是青砖墙，墙上爬着枯藤。
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廊道里回响，叫她清醒又沉迷。
走在前头的道士看她几眼，见她生得好，又是长老收录，想着先跟师妹打好关系，给她递话儿卖好，说起进门以后的要紧处，“待你入门后，届时轮值到你奉茶时记着，茶盏放在他左手边，离案沿三寸。要刚刚好！”
“为何？”
“不知，但清越师兄如此吩咐。”道士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敬畏，“清越师兄是掌教首徒，随侍十年。听他的，错不了。”
清越。望月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走过拐角，迎面走来一个年轻青袍道士。二十五六岁模样，眉目刚直，眉毛浓得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颧骨硬朗，走路带风，道袍的下摆都被他带飞起来。
他本来要直接走过，看到两个师弟引着一个陌生高挑女子，脚步一顿停下。
目光落在望月脸上，带着审视毫不遮掩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查验一件新入库的货物。
“新来的？”他问。
“是，师兄。”领路的道士答道。
清越立在望月面前，下巴微收，视线略略往下压，“从何处来？”
“明州。”
“有信物？”
“有。”
清越看她两息，末了只道：“师尊回山之前，先把入门戒律抄十遍。”说罢，大步去了。
望月侧身看着他背影。他走得很快，青色道袍在他身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从前她见过他，他遵从师命救她收留她，但从不喜她。他视师尊如人间之神，后来在刑场上追随师尊而去，碰柱而亡。
今生他还没见过她，但看来他依然不喜她的到来。
望月收回目光，跟着两位道士继续走。
中殿内院的偏院是专门给新入门弟子住的，清简干净。她分到一间房，房里一张木板床，一个木架，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摞戒律典籍。唯一的窗户对着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银杏树。这个时节叶子已落光，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
二位道士将她托与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小姑娘，便去了。临去时道：“明日往经阁抄戒律，笔墨纸砚那边皆有。几时抄完，几时往前殿领道袍。”望月点头。
灰袍姑娘蹲在井边洗菜，闻声抬头看她，腼腆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井水映进她眼里，亮晶晶的，像一捧才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
望月看得一怔，那姑娘已经开口了：“你是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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