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凌食言了。
在顾绮成年的第二个月,他们交往的一周年。
那天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五,冬天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教学楼顶上,顾绮在画室里画了一整个下午的静物。
苹果和陶罐的阴影交界处她改了又改,总觉得哪里不对,铅笔在纸上蹭出沙沙的响声。
手机放在画架旁边,一直没响过。
往常许凌中午就会发消息问她在哪吃饭,下午打球前会发“我去训练了”配一个篮球的表情,晚上下课会准时出现在教学楼下面等她。
可那天什么都没有。顾绮画完一幅素描看了眼手机——一条消息都没有。她以为他在忙,也没多想,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画。
直到晚自习下课,她走到教学楼门口准备去画室,路灯下面却空荡荡的。
风刮过来,她缩了缩脖子,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以前他每次都会提前到,有时候来早了就靠着路灯杆打游戏,看见她出来立刻把手机收了,拍拍裤子上的灰。今天路灯杆旁边只有一片枯叶子在打转。
她发了一条消息:“在哪?”
没回。
过了半小时又发:“你没事吧?”
没回。
她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几声被挂断了。再拨,直接关机了。
顾绮站在风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那个“对方已关机”的提示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每隔十几分钟就拨一次,始终是关机。
她给篮球队的人发消息问许凌在哪,有人说:“今天没训练,不知道。”有人说:“可能回家了吧。”每个人都答得含糊其辞。
第二天还是关机。第三天也是。
顾绮去了他的班上,座位空的。
她去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他家里请了假,具体事由不清楚。”
她去找了篮球队教练,教练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家长打了电话说不来了。”
第四天,顾绮坐在画室里削铅笔,削完一根又一根,笔尖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她不知道该画什么。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语气礼貌而疏离:“请问是顾绮小姐吗?我是许凌父亲的助理,有些事想跟您面谈。”
他们约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馆。顾绮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许凌出事了?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她甚至想过他是不是被绑架了。
但对方坐在她对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面前摆着一杯美式,说话客客气气的。
他说:“许凌少爷现在进了省青年队,之后会进入国家队进行专业训练。他接下来的几年行程非常紧张,没有任何时间和精力再维系感情。许先生认为你们两个不合适,这段关系到此为止。”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很厚很厚的信封,推到顾绮面前。他说:“这是许凌少爷给您的补偿,一共十万,他希望您能好好学画画,前程远大。”
顾绮看着那个信封,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浇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许凌自己说的?”
“是的。”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助理停了一下,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重复了一句:“他行程很紧,不方便亲自过来。请您理解。”
顾绮没有动那个信封。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在下小雨,细细的,打在脸上像针尖。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胃里翻涌着想吐。
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许凌从来没和她提过什么省队,更没提过要离开,前一天还发消息说“明天降温多穿点”,第二天就消失了。
这太突然了,太不像他了——他那么黏人的一个人,连她回消息慢半拍都要打电话过来问,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走了?
她联系不上他于是开始到处找他。她去了他常去的篮球场,问了每一个他队里的人。
有人说:“不知道。”有人说:“他家里的事我不清楚。”有人被她追着问急了,眼神躲来躲去,最后说了一句:“顾绮你就别问了行不行。”
她拽住一个人的袖子不放,那人看着她的脸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拨开,低着头走了。
她一个一个问过去,所有人都是同一个反应——目光闪烁,欲言又止,没人肯正眼看她。顾绮站在空荡荡的篮球场上,忽然明白了。
没有人说不知道。所有人都在回避。他们都知道什么,只是没人告诉她。
她忽然觉得好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的力气都从身体里抽出来。
她慢慢走回宿舍,爬上床裹着被子躺了一整天。同桌王媛媛来叫她吃饭,她说:“不饿。”
室友叫她上课,她说:“请假了。”
后来她们都不叫了,只是偶尔有人轻轻问她:“要不要喝点水?”
她什么都吃不下。食堂的饭闻着就想吐,路过以前总和许凌去的那家砂锅米线,她闻到味道就开始反胃。
顾绮瘦得特别快,脸颊凹了下去,锁骨凸出来两截,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她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
周末宿舍不让住,她回了家。
推开门的时候顾大军正坐在沙发上抽烟。顾大军看着手机头也没抬说:“你回来了正好,我出去打牌。你看着点天赐,你陈阿姨今天超市加班,等会儿回来。”
顾绮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顾大军站起来拿了外套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大,砰的一声。
她从始至终没抬头看他一眼,他也没看她——明明女儿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像纸糊的,他就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卧室里传来顾天赐的哭声。
小家伙还不到一岁,嗓门洪亮得很,哭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顾绮走进去把他抱起来,学记忆中李姜的样子颠着哄,拍他的背。
可是不管用,顾天赐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蹬。顾绮抱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快两个小时,嗓子都哑了,孩子还在哭。
她的胳膊开始发酸,然后是麻。那天她没怎么吃东西,血糖低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顾天赐突然往下一滑——她的手麻得没了知觉,抱不住了。
她整个人吓得猛地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一把将孩子死死搂在怀里,顾天赐的头离地面只有几厘米。
她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膝盖疼得像碎了。
门开了,陈月下班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此时的顾绮跪在地上抱着大哭的孩子,头发散着,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陈月几步冲过来,一把把顾天赐抢过去搂在怀里,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怎么回事?!你怎么抱孩子的?!他差点摔死了你知道吗?!”
顾绮还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她站不起来,她说:“对不起陈阿姨……我手麻了……”
陈月根本不听,红着眼掏出手机就给顾大军打电话:“你赶紧给我回来!你闺女差点把天赐摔了!你是不是打牌打上瘾了,什么都不管了!”
顾大军很快就回来了,一身烟味,脸色阴沉沉的。陈月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嗓门越来越高:“你整天就知道打麻将、打麻将!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孩子你带过几个小时?你闺女变成什么样了你看见没有?瘦成一把骨头了!她这个样子你还放心让她带天赐,你这个当爸的心里有没有这个家?”
顾大军被骂得脸上挂不住,也火了:“我打会儿麻将怎么了?!我累了一星期,还不能放松一下?!”
“你放松?你什么时候累过?!”陈月眼眶都红了,“我要上班还要带孩子,你闺女回来了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她连个孩子都看不好,那你骂她啊!又不是我的错你冲我发什么火?”
两个人越吵越凶,顾绮还跪在地上没起来,浑身发抖。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她没有故意的,可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吵到最后两人不欢而散,陈月抱着孩子摔门进了卧室,顾大军站在客厅里喘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低头看见还跪在地上的顾绮,火气一下子全冲着她去了。
“你还跪着干什么?!站起来!”
顾绮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打颤。
“你还有脸回来?!”顾大军指着她的鼻子,“你看看你那个样子!跟丢了魂似的!在学校不好好读书,家里也帮不上忙,回来就知道添乱!你跟你那个妈一个德行!”
顾绮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哭哭哭,就知道哭!”顾大军忽然暴怒起来,嗓门大了三倍,“你妈不要你了,你还哭什么哭!我告诉你顾绮,你要是觉得这个家不好,你就给我滚!滚出去找你那个当。鸡的妈去!别在我这儿碍眼!”
顾绮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想,他刚才说了什么?她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那个字太脏了,脏到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敢确定自己没听错。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线。
“我说让你滚去找你那个当鸡的妈,你妈是鸡你听不懂吗?”
她的嘴唇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眼泪忽然不掉了。
她盯着顾大军的眼睛——这个她奶奶走之后身边唯一剩下的亲人。
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种笑很奇怪,嘴角往上弯,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像一张画坏了的皮影。
“你再说一遍。”她说。
顾大军被她那个笑弄得愣了一下,但嘴已经刹不住了:“我说你妈是。鸡!你也——”
顾绮疯了。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像一只被踩碎了爪子的猫。
她没有扑上去打他,没有砸东西,她只是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她哭了很久很久,从李姜死的那天攒到现在的,从画室工具间里憋回去的,从许凌消失那几天喝不进水、吃不进饭的,从所有人躲开她目光的那些瞬间攒下来的,全都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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