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墟没有放过那个叫陆开明的男人。
从桥底回来之后,他失眠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就起来,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这个陆开明,一定知道点什么。
他知道那只窫窳是什么。他知道这城市地底下藏着什么。他甚至知道——沈墟自己"看得见"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沈墟想找到他。
可他在城里打听了一圈,没人认识一个叫陆开明的人。那个名字像凭空冒出来又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去问过图书馆的王叔,王叔想了半天,摇头说没听过这个名字。他去问过街坊、问过常来工作室的老主顾,没有一个人知道。
沈墟不死心。
他沿着那天见到陆开明的路线,一步一步地重新走了一遍——桥底、旧街、还有那条出现过长明灯的窄巷。他想找到哪怕一点蛛丝马迹,想找到那个男人留下的任何痕迹。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个叫陆开明的男人,像是这座城市里的一个影子,来过,又彻底消失了,连一点气味都没留下。
沈墟蹲在桥拱里,盯着那片空空如也的黑暗,忽然觉得,自己那天晚上看到的,可能是一场梦。
他开始怀疑,这座城市里,是不是还有更多像陆开明一样的人——他们活在寻常人看不见的夹缝里,默默守着某种东西,却从不露面。
他开始留意街上的每一个陌生人。
那些在深夜里独自走在街头的人、那些总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的人、那些神色平静却目光异常深沉的人……沈墟开始下意识地,用一双全新的眼睛,去打量他们。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这座城市表面之下,藏着一个他以前从未意识到的、庞大而沉默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陆开明。
而他,好像正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拖向那个世界。
直到那天下午,他又一次,看见了那只窫窳。
下午四点,沈墟去城南给一位收藏家送修好的册页。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条旧街,街边有一排老房子,其中一栋的墙角,蹲着一只野猫。
沈墟本没在意,可那只野猫忽然弓起背,炸了毛,冲着墙角的一个方向,发出凄厉的嘶叫。
他下意识地顺着野猫的目光看去,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墙角,那只窫窳,又出现了。
还是那个人面兽身的形状,青灰色的皮肤,獠牙外翻,蹲在老房子的墙根下,一动不动,浑浊的眼睛望着街上的人来车往,像一座雕像。
可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一个看它。
人们从它身边走过,有的隔着一米远,有的几乎是贴着它走过去,可每一个人都神色如常,没有一个人看见墙角蹲着那样一个东西。只有那只野猫,炸着毛,对着它嘶叫。
沈墟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于确认了:这座城里的人,真的看不见窫窳。
只有他,看得见。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只蹲在墙角的窫窳,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知道自己不该靠近那个东西——上次在桥底,要不是陆开明,他说不定已经死了。
可他忍不住。
他想起王叔说过的话,想起自己祖上那段"拾遗录",想起那本会自己补字的残卷。这一切的一切,都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跟这座城市地底下的秘密,拴在了一起。
他鬼使神差地,跨过马路,朝那只窫窳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靠近一步,心跳就快一分。那东西蹲在墙根下,看起来虚弱极了,比桥底那次更虚弱,像是撑不了多久了。它浑浊的眼睛,缓缓转过来,看向他。
这一次,它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认出食物"的饥饿。
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的、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沈墟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蹲下身,跟那只窫窳平视。那东西看着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咽——那声音里,没有凶意,倒像是一种求救,一种说不出的哀求。
沈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只窫窳。
"别碰它。"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回头——陆开明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他身后,还是那件深色风衣,站在街角,隔着几步远,看着他。
这一次,沈墟看清楚了。
男人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很黑,很深,看不出那丝金光。可他的姿态——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头蛰伏的兽,随时准备扑向什么。
"你怎么又在这里?"沈墟问。
陆开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过来,绕过沈墟,走到那只窫窳面前。那只窫窳在他靠近的一瞬间,整个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惧意的嘶鸣,往后缩了缩。
"它怕你。"沈墟说。
"嗯。"陆开明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它该怕我。"
他低头看着那只窫窳,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像上次一样,在它头顶轻轻抚了一下。这一次,那东西的反应比上次更剧烈——它整个身体剧烈地一抖,呜咽声里带着明显的抗拒,仿佛被什么东西灼到了。
陆开明收回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又裂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什么裂了?"沈墟追问。
陆开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只蜷在墙角的窫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地底下的东西,裂了。裂开的地方,会有东西漏上来。漏上来的东西,有的无害,有的……"他顿了顿,"要人管。"
"……所以你就管了?"沈墟问,"管这些漏上来的东西?"
陆开明没有直接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有沈墟上次见过一次的、一闪而过的古老纹路。
"算是吧。"他说,"管了几百年了。"
几百年。
沈墟盯着他,说不出话。这个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可他说"管了几百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本残卷,想起那句"面有九井,以玉为槛",想起城市里那些方形的塌陷坑。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些塌陷……"沈墟试探着问,"跟'裂了',有关系吗?"
陆开明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了沈墟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沈墟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意料之中。
"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他说,"你的眼睛,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
他没有正面回答,可沈墟已经听懂了。
那些塌陷,就是"裂"。
就是那座沉没了万年的帝都,地底下的封印,裂开的地方。
沈墟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陆开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因为他在"跟踪"沈墟。
是因为这座城市,已经在"裂"了。而他,作为那个管了几百年的人,正一点一点地,疲于奔命地,去补那些裂开的地方。
"你补得过来吗?"沈墟忍不住问,"裂开的地方,那么多……"
陆开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直身子,看着那只蜷在墙角的窫窳,目光沉沉的。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却抛出了一个沈墟没有料到的问题:
"你姓沈?"
沈墟一愣:"是。"
陆开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没有再问,只是淡淡地说:
"沈墟。我查过你。古籍修复师,城东图书馆的常客,祖上住过城郊的老宅。"
沈墟心里一紧:"你查我?"
"你不用紧张,"陆开明说,"我查过很多人。城里能看见这些的,你是头一个,也是最干净的。"
"……最干净的?"
"没有沾过血,没有签过契,"陆开明说,"纯粹靠一双天生的眼睛,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这种人,几百年也难得遇上一个。"
沈墟听得云里雾里,可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那你呢?"沈墟问,"你是管这些'漏出来'的东西的?"
陆开明没有直接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有沈墟见过一次的、一闪而过的古老纹路。
"算是吧。"他说,"管了几百年了。"
"你到底多大了?"沈墟忍不住问。
陆开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眼,看了沈墟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极深的、沈墟读不懂的东西。
"你问得太多了。"他说,"看在你姓沈的分上,我提醒你一句——这些事,你知道得越多,越脱不了身。趁现在还来得及,把那些书放下,回到你的老本行里去,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墟喊住他,"那些漏出来的东西,会越来越多吗?"
陆开明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声音,在午后的风里,轻得几乎听不清:
"已经在多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消失在旧街的拐角。
沈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已经在多了"。
陆开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沈墟却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一种极深的疲惫。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管了几百年的男人,恐怕,已经一个人,撑了很久很久了。
这座城市的地底下,压着一座沉没了万年的帝都。那座帝都的封印,在裂。而裂开的地方,会有东西漏上来。
漏上来的东西,有的无害,有的要人管。
而管它们的,只有陆开明一个人。
沈墟望着那条空荡荡的旧街,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表面之下,藏着一种他以前从未意识到的、漫长的孤独。
他不知道陆开明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那个男人的背影,看起来,真的很累。
沈墟收回目光,又低头,看了看那只蜷在墙角、虚弱不堪的窫窳。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陆开明的男人,跟他那只"会自己补字"的残卷,还有这座城市地底下的秘密,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他沈墟,好像已经,脱不了身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墙角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