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站在廊下,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钻进衣领。庭院里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像某种不安的预兆。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深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座皇城。
苏婉提着灯笼走来,灯笼纸罩上映出她清秀的侧脸。“殿下,是否传晚膳?”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康怡摇了摇头,目光仍望向西南方向——那里,夜色最浓,星光难至。她知道,萧破军的小队即将出发,而韩松的监视网正在收紧。棋盘上的暗子,开始动了。
“不必。”她说,声音平静,“本宫不饿。”
苏婉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处,手中的灯笼稳定地散发着光。
风又起,吹得廊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同一时刻,端王府。
***
端王府的密室位于王府后花园假山之下,入口隐蔽,需转动假山上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才能打开。石阶向下延伸,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铜灯,灯油里掺了香料,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檀木气息,混合着地下特有的潮湿土腥味。
密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壁皆是青石砌成,打磨得光滑平整,映着灯光,泛着冷硬的光泽。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桌,桌面上铺着深青色绒布,边缘绣着云纹。桌旁围坐着六人。
端王周景琛坐在主位。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俊,眉眼间与康怡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些,下颌微收,嘴角习惯性地抿着,给人一种沉稳内敛的印象。此刻,他正用一把银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只梨。
梨皮一圈圈落下,薄而均匀,落在桌面的白瓷盘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桌旁其余五人,分坐两侧。
左侧是两位老者。靠端王近些的,是安郡王周显,论辈分是端王的叔祖父,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像刀刻的沟壑。他穿着褐色锦袍,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但眼皮偶尔颤动,显是并未真睡。另一位是肃国公赵弼,五十余岁,身材微胖,面色红润,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正用拇指缓缓摩挲着扳指表面,目光在端王削梨的手和桌面的烛火间游移。
右侧是三位文官。居中的是礼部右侍郎孙文远,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一缕山羊须,穿着深蓝色官服,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他左手边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廷敬,年约四十,面容严肃,眉头微蹙,右手无意识地捻着官服袖口的一处褶皱。右手边是国子监祭酒李文渊,最年轻,约莫三十五六,面容白净,眼神锐利,正盯着端王手中那把小刀,仿佛在研究什么精妙的技艺。
檀香的气息在密室里缓缓流淌。
梨皮削尽,露出雪白的果肉。端王将梨放在盘中,小刀搁在一旁。他拿起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
“诸位叔祖、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在石室里带着轻微的回音,“今日冒昧相邀,实有要事相商。”
安郡王周显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向端王:“景琛,此处无外人,有话直说。”
端王将丝帕放下,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深邃难测。
“本王今日请诸位来,是为社稷,为祖宗法度,也为大周万年基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自父皇驾崩,皇姐以长公主之身监国,已近四月。这四月来,朝局如何,想必诸位心中有数。”
孙文远轻咳一声,捋了捋山羊须:“监国殿下勤勉政务,夙夜匪懈,朝野有目共睹。”
“勤勉?”端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冷意,“孙大人说的是。皇姐确实勤勉——勤勉地安插亲信,勤勉地打压异己,勤勉地将朝政大权,一步步收拢于一人之手。”
密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烛火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拉长。
肃国公赵弼摩挲扳指的动作停了停:“端王此言,可有凭据?”
“凭据?”端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调动时间、原任官职、新任官职。“这是近三月来,六部、九寺、五监及地方要员的人事变动。诸位可以看看,这些被调任、升迁、贬黜的官员,有多少是皇姐的亲信,有多少是曾对监国之事提出异议的?”
陈廷敬接过名单,就着烛光细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半晌,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这……调动未免太过频繁。”
“频繁?”端王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石室里显得格外冷,“陈大人,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皇城司经过整顿,如今只听命于皇姐一人。韩松那个指挥使,三个月前还是个不起眼的副指挥,如今却手握京城所有密探,监视百官,无孔不入。诸位可知,这三个月来,有多少官员因‘言行失当’被皇城司记录在案?有多少人因‘结交外臣’被暗中调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沉重:“还有粮仓之事。”
听到“粮仓”二字,安郡王周显的眉头动了动。
“康王兄因贪墨军粮被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端王缓缓道,“此事证据确凿,本王无话可说。但诸位可曾想过,为何偏偏是康王兄?为何偏偏在皇姐监国之后?康王兄掌户部多年,若要贪墨,早该贪了,为何等到此时才事发?”
他目光扫过众人,见无人接话,便继续道:“因为康王兄,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因为康王兄,曾公开反对女子监国。因为康王兄,挡了皇姐的路。”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李文渊终于开口,声音清冷:“端王的意思是,粮仓之事,是监国殿下构陷康王?”
“本王不敢妄言。”端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但事实摆在眼前。康王兄倒台后,户部彻底落入皇姐掌控。如今北境军粮调度、国库收支、盐铁专卖,皆由皇姐一言而决。诸位可曾见过,历朝历代,有哪位监国——哪怕是太子监国——能在短短数月内,将财政大权抓得如此之紧?”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她会把手伸向兵部,伸向吏部,伸向所有要害衙门。等到朝堂上下皆是她的人,等到军权财权政权尽握其手,到那时,诸位以为,她还会甘心还政于‘皇子’吗?”
石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檀香的气息似乎更浓了,浓得有些呛人。
孙文远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祖宗法度,女子不得干政。监国已是权宜之计,若真如端王所言,长公主有僭越之心,那……那便是祸乱朝纲,动摇国本!”
“何止动摇国本。”端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意味,“自皇姐监国以来,朝堂之上,已无人敢直言进谏。为何?因为敢说话的,要么被调离京城,要么被皇城司盯上,要么……就像康王兄一样,身败名裂!”
他站起身,走到石壁前,背对众人。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高大,挺直,却带着一种孤绝的意味。
“本王与皇姐,一母同胞。”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有些闷,却字字清晰,“幼时一同读书,一同习武,感情深厚。本王不愿相信,皇姐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但事实如此,由不得本王不信。”
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沉痛:“皇姐变了。权力让她迷失了本心。她不再是大周的长公主,而是一个……一个被权欲吞噬的怪物。她排挤兄弟,打压宗室,架空朝臣,独断专行。长此以往,大周朝纲何在?祖宗法度何在?天下士林民心,又将如何看待我周氏皇族?”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今日请你们来,不是要你们与本王一同谋逆,而是要你们与本王一同,匡扶社稷,正本清源!”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带着金石之音,“我们要联合起来,联合所有忠于大周、忠于祖宗法度的力量,以‘祖宗法度’为武器,以‘天下士林民心’为后盾,逼迫皇姐在适当时机——比如北境战事稍缓,或大行皇帝下葬之后——还政于‘皇子’!”
安郡王周显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还政于‘皇子’?哪位皇子?”
端王直视着他,毫不回避:“自然是……有德者居之。”
肃国公赵弼摩挲扳指的手又动了起来,翡翠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端王的意思是,你自己?”
“本王不敢自诩有德。”端王站直身体,声音平静,“但本王是父皇嫡子,年长于其他兄弟,自幼受父皇教诲,熟读经史,通晓政务。更重要的是,本王心中,始终装着祖宗法度,装着大周江山,装着天下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诚恳:“若诸位认为,还有其他皇子更适合承继大统,本王绝无异议。但眼下,我们必须先让皇姐还政。否则,大周危矣!”
石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摇曳,将六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织重叠,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孙文远捋着山羊须,手指有些颤抖。他想起三个月前,他曾在朝会上委婉提出,监国期间应多听取宗室意见,结果次日,他门下一位得意门生便被调往岭南烟瘴之地任职。他想起半月前,他夫人进宫向太后请安,回来说起太后宫中冷清,连伺候的宫女都少了许多,说是监国殿下为节省用度,裁减了后宫份例。
陈廷敬捻着袖口褶皱,那处褶皱已被他捻得发白。他想起都察院里,那些原本敢言敢谏的御史,如今上奏的弹章越来越少,内容也越来越无关痛痒。他想起前几日,一位同僚酒后失言,说了句“女主当国,非社稷之福”,第二天便告病在家,再未上朝。
李文渊盯着烛火,眼神锐利如刀。他想起国子监里,那些年轻学子私下议论监国之事,有人赞颂长公主勤政,有人质疑女子干政不合礼法。他曾严厉训斥后者,但心底深处,那个质疑的声音,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隐隐作痛。
安郡王周显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他想起宗人府里,那些被削爵圈禁的宗室子弟,其中不少是他的子侄辈。他想起这几个月来,宗室俸禄被削减了三成,说是国库空虚,但监国府的用度却未见缩减。他想起自己那个在兵部任职的孙子,前几日回家抱怨,说兵部的公文如今都要先送监国府过目,尚书大人成了摆设。
肃国公赵弼摩挲扳指的动作越来越慢。他想起自己那些田庄商铺,这几个月来税赋增加了两成,说是为了筹措北境军饷。他想起江南来的商人说,监国殿下正在整顿漕运,要清查历年账目,那些经手漕运的勋贵世家,个个惶惶不安。他想起镇北侯府,那个手握重兵的谢家,如今与监国府书信往来频繁,世子谢云舟更是多次出入监国府。
利益。
权力。
未来。
这些念头在每个人心中翻滚,交织,最终沉淀成某种共识。
孙文远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监国殿下……确实有些……过于独断。”
陈廷敬接道:“祖宗法度,不可轻废。女子干政,终非长久之计。”
李文渊沉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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