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不到七点阳光就已经从窗户进来,整个房间都明亮了起来。

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抗议。赤珠霞躺在她旁边,被子拉过头顶只露出头发。

“窗……帘……”

“你……去……”

“我没腿。”

“我也没手。”

“你明明有。”

“举不起来。”

两个人又赖了十分钟,直到阳光把被子烤得发烫秀才终于挣扎着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边袖管和右边裤管,尝试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义肢但失败了。

“赤珠霞,帮我。”

“自己穿。”

“夕露。”

没人回应,还是很困的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夕~露~酱~”

赤珠霞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枕头精准地砸在秀的脸上让她重新躺回床上。

又过了好几分钟实在睡不下去的两个人同时坐了起来,顶着两个凌乱的发型对视了一眼。

“好热。”×2

赤珠霞把角落充电的机械义肢拿过来放在床边,先用酒精棉擦了接口处的金属触点又检查了一遍电池的电量,确认满格才递给秀。

秀先接过左臂的义肢。银灰色的机械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的光有些刺眼,腕关节处的接缝极细,指尖的每一节关节都嵌着微型传感器。她把义肢对齐左臂的连接口轻轻推入。

“嘶——”,一阵疼痛让秀倒吸一口凉气,听到“咔哒”一声,义肢与肩端的神经接口锁紧。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张合,屈伸,每个动作都流畅得像在移动自己的骨头。

然后是右腿。赤珠霞蹲下来帮她把义肢的膝盖关节对准断肢处的接口,同样的操作,秀站起来走了两步很快就调整到正常节奏。

做完这些两个人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了,赤珠霞把外套递给她就要去洗漱。秀跟在后面,刚迈出房门就看到走廊尽头靠墙坐着的灰熊,纽扣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反光。

秀走过去,蹲下来把熊抱起来,拍了拍它的脑袋。

“昨晚辛苦你了。”

赤珠霞站在楼梯口,看她把熊抱回房间,嘴角抽了一下没评价。

两个人洗漱完下楼的时候,萩原研二已经在厨房里了。他背对着楼梯口,正把冰箱里的便当放进微波炉加热,动作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萩原研二的状态不对。

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一些,眼下有些青眼神也没有焦点,像在想什么事情。

“研二,早。”秀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

“早。”萩原研二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秀注意到他转身看向她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刚从某个很远的地方回来,她说话才把注意力收回来。

“你昨晚没睡好?”

“嗯,做了个梦。”

“什么梦?”

萩原研二伸手拉开微波炉的门,把热好的便当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他想了想反正只是一个梦,不想让秀太担心“记不清了。”

“嗯——”秀故意拉长语调“记不清怎么这个样子。”

“真的记不清了。梦到一些不太好的事但醒过来之后具体细节已经模糊了。就是起来的时候有点心慌,下来喝了点水缓了一会儿好多……”萩原研二顿了一下,突然想起昨夜走廊尽头的熊“然后我在走廊尽头被你的熊吓了一跳。”

萩原研二的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些“下次玩完了玩具要放回房间。那只熊蹲在墙角绿眼睛反着光,大半夜的吓死人了。”

秀抬起头看着他撇了下嘴“那只熊是琴酒。”

“那更吓人了。而且你为什么把琴酒熊扔走廊?”

“赤珠霞不让它和我们睡丢出去的。”

萩原研二也无语,嘴角也抽了一下。

三个人在安全屋简单吃了早餐,秀和萩原研二把买的东西收拾好。那只大熊是最大的麻烦,秀把它往行李箱里塞了两次都没塞进去。赤珠霞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团灰扑扑的大熊,伸手把熊的胳膊和大腿往同一个方向折,膝盖顶了两下,把整只熊压缩成一个扁平的方块,“啪”地一声合上行李箱。

“……会不会太暴力了一点?”

“哈?”

秀的挨打雷达在脑海中疯狂预警。绝对不能惹这时候的赤珠霞“哈哈哈,研二我来给你易容吧。”

她的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不少,从涂肤蜡到修容,从修眉到调整眼型,整张脸的轮廓在她手下一点点变成“宫崎阳平”。

“行了。”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遍“易容完成,今天也是完美的宫崎阳平。”

萩原研二对着镜子看了看,带上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

回到据点侧门的时候,赤珠霞把车停在巷子口。秀从后座探出身来把行李箱拖下去,戴着兜帽遮着脸走在两人的中间。

三个人走进据点侧门的时候,佐藤正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看到赤珠霞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秀和宫崎阳平,最后目光在拖着行李箱的秀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赤珠霞没有和佐藤多说,径直带着秀往B5的电梯走去。秀拖着箱子跟在后面,想加速跟上赤珠霞的脚步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萩原研二一眼。

萩原研二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用口型说了一句“去吧”。

秀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赤珠霞。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萩原研二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金属门。他没有B5的权限,只能留在这。

“宫崎先生回来了,月島先生在下去前让我们不要打扰他,那今天的工作……”

“由我对接,直接送到月島先生的办公室就行。”

佐藤点了点头把文件递给他,转身走了。

电梯在B5层停下。

门打开,冷空气裹着金属和电路板的气味涌进来。赤珠霞先走出去,秀提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赤珠霞推开休息室的门时,月鳥時雨的身体安静地躺在医疗舱里,呼吸平稳。

秀把行李箱放在地上走到医疗舱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号体,然后转身走到床上躺下来。赤珠霞在操作台前调整好参数,看了一眼秀“准备好了?”

“嗯。”

“三、二、一。”

意识转移的眩晕持续了大约几秒,等秀再睁开眼的时候,视角已经变成了月島時雨。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二号体重新回到意识掌控中的微妙反馈“OK,那就让我们开始b5的探索之旅吧!”

萩原研二坐在月島時雨的办公桌后面,把佐藤送来的文件摊开,拿起笔开始处理。他的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不少,审核逻辑已经摸清了七八成,哪些节点需要重点标记,哪些数字对不上需要圈出来,哪些批注需要写清楚后续步骤,他已经能独立完成大半。

但今天他的注意力不太集中。

笔尖在纸上划了几行又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纸面边缘,脑子里却在回放昨晚那个梦。

太真实了。爆炸的冲击感,松田站在楼下握着手机的样子,那种从内部被撕碎的疼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搭在纸面上,又突然回想起几个月前在医院里,手连笔也拿不住的样子。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完全看不下去啊。”

他突然想起秀之前说过的那句话——“越恐惧就越要面对”。

那个小鬼每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都像开玩笑。

他重新睁开眼低头看着面前那份文件,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拿起了旁边的空白纸。他拿起笔,在纸上随意的画着线条,慢慢的先是轮廓,然后是引线的接口、起爆装置的结构、计时器的线路布局。

待在□□处理班的那段时间不是白待的,炸弹的构造逻辑早就被他吃透了。拆和装从来就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笔速越来越快。梦里那种被炸碎的瞬间从昨晚醒来之后就一直卡在他的潜意识里,让他一整个早上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到炸弹结构本身之后那种不安反而慢慢沉下去了。

拆掉它。

只要拆掉它,你就不会再怕了。

就像当初在□□处理班的时候一样。每次遇到新的装置第一次总是紧张的,但只要拆过一次,第二次就能安下心来。恐惧的解药不是躲避是熟悉,是一次又一次的直面直到它变成习惯。

他不记得画了多久,桌面上散着五,六张铅笔稿。萩原研二拿起其中一张,对着灯光看了看,确认线路图的逻辑没有问题然后把它翻过来,在背面继续画。他打算先整理出一份完整的材料清单,去后勤看看能不能领到需要的零件。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萩原研二没有立刻抬头,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压在摊开的文件下面才开口“请进。”

门被推开,石川健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宫崎先生,这是B1层上周的入库复核记录,佐藤先生说交给您。”

“放这边就行。”萩原研二朝他点了一下头,语气温和,伸出手接过文件夹。

石川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在桌角。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桌面——摊开的出库记录、几支笔、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还有压在文件下面那张露出一角的A4纸。纸角画着一条弧线,末端连接着几个小方块,看起来像是某种结构图的局部。

石川健二在CIA受过训练,虽然主攻方向不是□□识别,但基础的东西他认得。那些线条的走向、部件的排列方式、标注的接口类型,他在情报简报和威胁评估材料里见过太多次了。

炸弹图纸。

还不是随手画着玩的草图,那些参数标注的精度和内部结构的详细程度说明画图的人对这类装置有相当程度的了解。石川的目光在刚才快速扫过那几页纸上的内容就能确定这是一个完整的炸弹设计图。

他的后背开始发凉。

石川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宫崎阳平对月島時雨最近的动向不满。月島時雨明显对佳美娜那个新来的女人更有兴趣。月岛和宫崎之间的关系亲密,宫崎阳平作为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可能觉得自己被冷落了。这种情绪如果积压到一定程度很容易转化为报复性的行动,比如炸掉这个据点或佳美娜。

“宫崎先生。”石川的嗓子有些发紧“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

萩原研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上午整理好的资料,送到佐藤确认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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