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几笔,去年一整年,陆家分别从不同的铁锅铺一起购置了六千口铁锅。”

这么多的铁器,足够炼制上万把刀具,若是深查,或能坐实陆赫私造兵器的罪名。

沈榷只吩咐裴轻鸿私下盯着那几家商铺,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陆雁芝并非蠢笨之人,她前脚将账簿交给他,后脚合作的商铺就一一出事,定会惹她起疑。

裴轻鸿看出了他的犹疑,跟在这人身边这么久,还没见过他为谁心慈手软过。

“这位郡主当真如传闻般活不了多久了?”裴轻鸿忍不住打探道。

沈榷沉吟片刻,冷脸望向裴轻鸿:“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裴轻鸿被训斥了,心中更加笃定那郡主是个有手段的,哄得老大对她多有维护之意。

沈榷没有再多待,他得赶在天黑前回去。

老大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人家夫君了吧?

这几日裴轻鸿观察沈榷,越发觉得自己像个有家室的男人在外面养的外室,还是那种见不得人的。

这个荒唐的念头在裴轻鸿脑子里晃了一下,就被他迅速压下了。

接下来几日,沈榷早出晚归,陆雁芝一边陪在王妃身边,一边令照雪去打探外面情况。

“郡马将欠在外面的款都收了回来,还听说从二房三房手里把王妃给出去的田产铺子又拿回来了。”

陆雁芝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沈榷看着温和儒雅,实际行起事来心狠手辣,丝毫不留情面,确有几分商人的果决。

不出所料,一早二房三房便登门“拜访”。

王妃还在病中,是陆雁芝出的面。

二房三房一看见出来的人是陆雁芝,便心知不妙。

可来都来了,到底不能落了气势,于是当着陆雁芝的面将沈榷一通数落。

“他一个赘婿,合该在家安稳伺候郡主你。”

“早早交权,当心日后他不安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陆雁芝坐在椅子里吃了好几颗梨膏糖,面上若无其事,好似他们说的那人不是她的夫君。

直到二房三房的说完,陆雁芝这才不紧不慢地接过话茬。

她杏眸弯起,笑起来一团和气:“二婶三婶说的是,这沈榷到底是赘婿,哪能比得上自家人,所以这些苦差事且让他去操劳,只劳烦两位婶婶从旁多多监督,若他有什么不当之处,你们尽管来找我,我去说他。”

陆雁芝从前是个直言不讳的性子,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能说会道,二房三房的有种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的感觉。

她们也不敢逼得太紧,毕竟陆雁芝不是王妃,这个侄女儿自小是个主意正的。

于是两人装模作样地应了两句,便起身悻悻然地走了。

晚萤跟出去送人,留听竹伺候在陆雁芝身侧。

陆雁芝摇了摇手里的瓷瓶,竟是空了。

听竹见状,忍不住道:“主子常吃的这个梨膏糖,我昨儿逛了大半个宁卢都不见有卖的,也不知郡马从哪弄来的,回头让他给您再带些回来。”

陆雁芝淡淡一笑:“打发时间的果糖罢了,何必放心上。”

她的眼神莫名有些空芒。

……

陆雁芝回到郡主府的时候,沈榷人还没回。

她知道他这两天在忙,便也没有多问。

园子里的桂花开了,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甜丝丝的好似一勺化开的蜜,西边的夕阳斜照过来,给花簇镀上一层暖色,像是一串明灭闪烁的小灯笼。

有时候,她真希望时间能停在某一时刻,比如现在,这样她就可以不用死,就可以去肆无忌惮地欣赏这世间的美好。

陆雁芝在园子里坐了会儿,便听晚萤细心问道:“主子今晚想吃桂花糕吗?”

晚萤自幼追随她,自是懂她心意。

“给郡马留一些,热在厨房,等他回来吃。”

照雪穿过长廊,走到两个丫鬟身侧。

“姑娘今儿兴致好,在赏花呢。”听竹笑着同照雪低语。

照雪苦笑,有些为难道:“那我岂不是来的太不是时候。”

“可是王爷那边有消息过来?”晚萤温声问道。

照雪点了点头,王爷若有消息,便只可能是军务,听竹闻言神色微妙,却是再也笑不出。

陆雁芝的身体早已不适合料理这些事,可如今的王府,没人比她更适合。

王爷这是在透支郡主的身体,哪怕明知她快命不久矣。

王爷的心真狠。

太阳渐渐落山,凉意袭来,陆雁芝这才起身回屋。

她将照雪单独叫进了屋,其余人纷纷屏退了出去。

“关城又有消息来了?”陆雁芝对着铜镜摘下钗环,铜镜里的少女清瘦,面染霜色,她不喜施浓妆,疲惫至极时,病态便不由显露出来。

照雪将事先备好的信件递交到陆雁芝妆案上。

风从窗外吹进来,桂花的香味浓郁扑鼻,陆雁芝忍不住咳嗽起来。

信纸摊开,陆雁芝看完后,咳嗽得更加频繁。

照雪急忙上前轻拍她的后背,不禁自责,她是不是不该将这封信交给主子,可这事太大了,她怕自己办砸了,到时候会牵连整个王府。

信上说,朝廷新到的这批武器劣不堪用,刀剑钝缺,根本无法上战场杀敌。

沈陆联姻,起初谈好的条件,便是由沈家以万余副盔甲刀枪弓为赘礼送往北境,另附二十万两白银随时供陆赫调遣,以确保北境将士的戍务。

当今朝廷奢靡昏聩,国库空虚,以劣质武器送往北境,这是拿北境千万将士的命作代价。北境将士不是傻子,早已忍到极限,哗变在即。

陆雁芝记得,父王曾对她说过,镇北军同他出生入死、上下一心,即便有一日镇北军要反,也绝不可能在他的手上反。所以他便牺牲了她。

陆雁芝怨极了他,可事到如今,她却又不得不配合他,大盛朝私藏兵器是死罪,作为镇北军首领的陆赫树大招风,她若不帮他,待事情败露陆家上下都逃不过一个死。

“沈家那边何时联络我们?”陆雁芝急促地咳了几声,脸色更显苍白憔悴。

照雪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消息,沈家为了掩人耳目刻意避开了观丰阁,想必就在这两天会找上门。”

“郡马爷回来了!”门外响起晚萤的见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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