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宜徽哂笑一声,装作不懂道:“我们不是早就坐过同一条船了吗?太子殿下还跟我穿过同一件衣服呢。”

一旁,韩洵闻言退后了两步。

敖卢珂却转而笑道:“别装傻充愣了。要想知道更具体的伐辽之事,就跟我回帐。”

她说完便志得意满地走了,赵宜徽在后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起她的衣摆,看在旁人眼里有些扑朔。

毡帐里,两人铺皮席地而坐,韩洵则抱臂立于赵宜徽身后。

“完颜宗离跟我透了底。面对辽帝的乞和,金国国内还是主战派占大头,像金帝完颜兀九罗、大勃极烈完颜术剌,以及二太子完颜宗离,他们都是强硬的主战派;而相对立的主和派势力则并没有那么强大,只有国相完颜撒里及其手下之人,再加上极少的一批猛安谋克。”

“所以现在完颜宗离他们要做的,就是压下国内主和的声音。而与你们天水国结盟,可以助长他们国内主战的士气;同时,我如果以辽太子的身份帮他们收拢辽国守将,也是他们分裂辽国最好的办法。”

赵宜徽听到最后一句不免震惊,“你居然……那可是你的母国,你难道真的不怕与虎谋皮,终遭反噬吗?”

敖卢珂面不改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康王,我劝你也识时务一点。”

赵宜徽冷静许久,道:“你告诉我这些,实际上不还是想拿两国的武力当刀使,横竖我们两国之间再怎么交涉,都是在帮你报家门之仇。”

敖卢珂有些无辜地看着她,“康王怎么能这么说呢,在金人眼中明明是你我先暗中勾结的,我投诚便也算是在帮你向金示好,于殿下不也是有利的吗?”

赵宜徽冷笑道:“太子殿下颠倒是非的能力真是出类拔萃。我懒得跟你掰扯这些。”

“好,那我们说些实际的。比如,殿下是否要听完颜宗离的安排,去见金国皇帝。”

赵宜徽却十分坚决道:“我是不会不请自去的。毕竟你抓住了完颜宗离这棵救命稻草,可我不是。金国内部战和相持不下,我们使团此行本就不宜声张,万一被那金国国相一派借机戳破此事,将事情捅到辽国皇帝那里,那不是将我国内臣民,架在火上烤吗?”

敖卢珂脸上的善意渐渐褪去,“难不成你还想让金皇帝请你去吗?”

“对。我就是想让她请我去。看你跟二太子能不能办到了。”

赵宜徽的话在她听来,不失为挑衅。但赵宜徽选择挑衅到底,“如果你们能让金帝主动见我,并周全保护好我使团内部之人的形迹与安全,那我倒是可以探着金帝的口风,寻求两国结盟的机会。我想,到时候她也一定会见你。所以于你我而言,这是共同的机会。”

话音落,两人目光深沉地对峙着。

从敖卢珂那里脱身之后,韩洵眉宇间的凛冽才彻底消融。

两人沿路并肩往帐中走,赵宜徽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突然被一旁的树影给遮住了,于是便将就停下脚步来,“韩洵,你说我今天做得对吗?”

韩洵试探着问道:“殿下说的是借二太子压制何绪一事,还是方才要求金帝表态接见我们一事?”

赵宜徽看向他道:“两件都问。”她说着来回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有些纠结地看着他。

韩洵想了想,冷静分析道:“何绪主和,是国内旧党那边的人,我们借宗离之手打压了他,便是间接表明了与金交好的决心。可是,面对二太子跟金皇帝,殿下也不得不摆这个架子,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国内的战和之争到底演化到何种形势了。殿下怕金帝摇摆,若是最后选择了与辽议和,那我们今日所为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还会在辽国那边授人以柄。”

听他这么一捋,赵宜徽的思路也瞬间清晰了许多,她轻轻拊掌道:“对,就是这个逻辑。我觉得我做得没错。都怪方才席间二太子说我们找茬,搞得我真的怀疑自己前后矛盾了。”

韩洵笑道:“殿下怎么会做错呢。谋定而后动罢了。”

赵宜徽听后开始打量着韩洵,不由得侧首抱臂起来。

韩洵被她看得好像有些心虚,“怎么了殿下?”

赵宜徽却只是看着他,许久不说话,倒是搞得韩洵越来越紧张,最后不自觉伸手捂住了前几天脸颊上留下的伤。

赵宜徽见状微微睁大了眼睛,失笑道:“想不到威风凛凛的韩都帅,竟是个如此爱美惜容之人?”

“我……请殿下恕臣失仪之罪。”

夜里本就四处皆黑,这金兵营里的篝火也是燃完便不再生了,又加之在树下被遮蔽着,谁能看清他脸上那道又细又浅的疤。

可赵宜徽偏要逗他一逗,于是板起脸来道:“既知此伤失仪,为何还没治好。”

韩洵一噎,斟酌措辞后道:“它、恢复较慢,殿下若觉实在有碍观瞻,臣日后可戴假面出行。”

赵宜徽一听觉得不划算,白玉微瑕,那也还是白玉啊,谁要看那些黑乎乎沉甸甸的假面具。于是立即改口道:“那倒不必,我不拘小节的。”

“是。”

她一看自己只不过是想开几句玩笑,韩洵便被吓得说话一板一眼的,于是开始解释道:“我刚才并不是真的想怪你脸上的伤,而是觉得你方才说的话特别合我的心意,连我之前没有……”

赵宜徽话还没说完,却眼看着韩洵突然转身,反手便将赵宜徽护在怀里,抽剑朝着肩侧奋力一抵。一声尖利的鸟鸣声钻进两人的耳中,紧接着赵宜徽觉得头顶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扑了一下,可抬眼看见的却仍是韩洵的侧脸。

“殿下,你没事吧!”韩洵扶着她的肩膀,表情语气里填满了担忧。

两人的身体靠得极近,赵宜徽此时还被他半抱在怀里。她觉着自己连呼吸都急了些,边摇头边低头道:“我没事,你呢?”

韩洵也摇了下头,转眼又警惕地看着四方。赵宜徽问道:“方才那是什么?”

韩洵道:“我也没有看清。只知是个十分生猛有力的禽鸟。”

正当二人惊疑未定时,又一声清唳的哨声响过,紧接着宗离竟从不远处跑了来,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手里还拿着一块生肉,“你们看见乌里了吗?你们、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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