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通州那边的消息如泥牛入海,再未泛起半点波澜。

孙德厚依旧每日卯时准时踏入县衙,酉时准点归家,途中偶尔绕去街角的肉铺里买上一点熟食,归家后便紧闭柴门,再不见客。

暗卫换了三拨人轮值,连他夜里起夜几回、翻身几次都记得清清楚楚,却寻不出半分破绽。

直到第四日黄昏,天色将暗未暗,残阳如血。

孙德厚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才从县衙后门出来。

他未走平日的青石板路,而是专挑偏僻的窄巷,步子迈得极快,走几步便微微侧首,目光如刀般往身后刮去,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尾巴。

他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灰旧夹袄,领口高高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袖口挽起,双手深深揣在袖筒里,整个人缩着肩膀,像一截贴着墙根往前滚的枯木。

他在巷尾的熟食铺前驻足,买了半只烧鸡、一包卤花生,又要了两样素菜、一壶酒。

掌柜用一块灰布将吃食裹紧,塞进竹筐,上头压了一层干荷叶,将里头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他提着筐子出来时,又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巷中无人,才快步朝城北方向掠去。

暗卫缀在他身后三四十步外,贴着墙根潜行,脚步轻得连落叶都未曾惊动。

孙德厚出了城北巷子,沿着一条荒土路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在一处断墙残垣前停下。

那是座荒废已久的院落,院墙塌了半截,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没上锁,只用一根麻绳随意绕了两圈。

孙德厚蹲下身,指尖勾开麻绳,侧身挤进门缝,反手将门带上。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只闪了一瞬,便归于死寂。

暗卫没有靠近,只隐在巷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将院落的位置、四周的地形一一记在心里。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再没亮起灯,也没人出来。

暗卫没有硬闯,转身沿着来路疾退,出了城北才放慢步子,将方才所见在脑中反复过了一遍,确认无误,才连夜将消息传回京城。

容齐得了信,快步踏入东宫书房时,萧清卓正坐在案前翻一卷字帖。听完禀报,他手上的字帖未曾放下,目光也未从纸页上移开,只淡淡问了一句:“那院子,周边可有人住?”

“暗卫说,四周几间屋子都是空的,院墙塌了半边,看着不像有人常住。”容齐垂首答道。

“那他带酒菜去那里做什么?”萧清卓这才合上字帖,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买菜买酒,带到一间无人居住的破屋子里,不是为了自己吃,是为了喂别人。他在那里藏了个人。那人见不得光,住不了客栈,走不了正路,只能躲在那种连野狗都不愿靠近的地方。”

容齐点头:“下官也是这般想的。暗卫在外头守到后半夜,那屋子的灯始终没再亮过。孙德厚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出来,手里的竹筐空了,出来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重新将门拴好,才沿原路返回。”

萧清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查。让通州的人去打听,那院子是谁的,何时空下来的,可有人见过生人进出。挨家挨户问,就算问不出名字,也要问出个模样、身形。”

几日后,通州的密信终于送回。

容齐拿着信进来时,萧清卓正站在案前,指尖摩挲着一封未拆的信笺。容齐未等他开口,便直接道:“殿下,查清楚了。院子里藏的是孙德厚的儿子,叫孙福来。半年前痴迷赌博,欠了高利贷还不上,被人剁了一根手指头,吓得神志不清,整日浑浑噩噩。听说欠的数目不小,可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还清了。暗卫打听到,有人替他儿子还了债,可谁还的、钱从哪来,愣是查不出半点线索。”

萧清卓放下信笺,靠回椅背,没有说话。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他坐在那里,手指搁在案面上,像是在慢慢梳理一团乱麻。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去一趟宸王府,请三弟过来。就说我这里有样东西,请他过目。”

萧景行到的时候,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四合,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他进门看见萧清卓坐在案后,案角放着那封通州来信,还没拆第二遍。他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问:“查出来了?”

萧清卓把信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萧景行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放下,靠回椅背。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压着的沉:“孙德厚的儿子,赌博欠债,被剁了手指头,吓傻了,债忽然还清了。然后他爹就开始往外送饭了。这故事编得倒是齐全,有头有尾,有因有果。”

他把信纸推回萧清卓面前:“皇兄,你信么?”

萧清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信不信的先放一边。我只是在想一件事。孙德厚一个县衙书吏,每月俸禄就那么点。他儿子欠的高利贷,连本带利少说几十两银子。谁替他还的?”

“有人替他还的。”萧景行接得很快,“还了钱,告诉他儿子的事我不说出去,但你得替我办一件事。办完了,那笔账就清了。办不成,或者你说出去了,下次就不只是手指头。”

萧清卓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问题在于,这个人早不找晚不找,偏偏挑孙德厚。他是怎么知道孙德厚儿子欠了赌债的?又是怎么知道孙德厚在县衙里管着外来人员登记?一个书吏的儿子欠赌债这种事,若不是刻意去打听,谁会知道?”

萧景行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皇兄是说,有人专门挑了他?”

“我是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太巧了。巧到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算好的——先让孙德厚的儿子欠债,再帮他还上,然后拿这件事拿捏他,让他抹掉一个名字。寒衣节出了事,朝廷一查,正好查到通州,正好查到县衙后门,正好查到他头上。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那他儿子欠债的事,就不一定是真的欠债了。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有人故意设的局,让他儿子输钱、借钱、还不上,一步步把他爹拖进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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