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昼把竹签往地上一插坐底下歇气。翠妖蹲在他膝盖上,团儿抱着尾巴坐在他旁边。天边最后一抹光暗下去,竹子上的鸟叫渐渐换成了虫鸣。
风还是暖的。
团儿安静了一阵子小声问:“……您为什么帮我?”
尘昼把手搭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我路过杏花镇看到一个卖包子的老板娘被一只狐狸欺负。”他说,“我就想,这种破事儿我见了不管,明天她还得挨欺负。”
“就因为看不过去?”
“差不多。你不也一样?黄三爷把你关在矮屋里的第一天,你就是因为看不过去他欺负别的妖才被他抓来的吧?”
团儿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她揪着尾巴低着头:“……您怎么知道?”
“猜的。”尘昼望着竹林浮起的第一颗星星,“所以帮你也没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你这样的妖——不该住在挨欺负的地方。”
团儿抱着尾巴坐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竹叶又开始凝露水,虫鸣换了一茬,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软软的像一小团棉花落在地上。
尘昼拍了拍袍角的竹屑。“我去把火升起来。你饿不饿?”
“……饿。”
“翠妖去林子里摘点能吃的回来。别偷吃。”翠妖蹦起来钻进竹林里。团儿看着他在地上生火,火苗映着他的鳞纹和那支独角,把她灰扑扑的影子拉得很短。
她觉得青竹岭的晚上没那么冷了。
尘昼又留了一天。
他把矮屋里的干草换了新的,在篱笆门加了一道插销,又在后墙挖了一条排水沟。走前他把黄三爷那颗内丹从怀里摸出来,想了想,放在了门边用块石头压住。
“这个放这儿。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把它砸出去吓唬一下也管用。”团儿两只爪子抱着那颗内丹:“……您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吗?”
尘昼没有回答“会”还是“不会”,只说:“青竹岭离落魂渊不远。你要哪天想出门看看,往南走两天就到了。”
团儿点点头把内丹抱紧了。
尘昼出了篱笆门往竹林走。翠妖蹲在他肩上揪了一下他头发。
“……别揪了。”
翠妖“叽”了一声没再揪了。
青竹岭的竹林把寨子的屋顶遮住了。走出竹林他回头看了一眼——寨子冒出来一缕炊烟,歪歪扭扭在晚风里散成薄雾。
他转回身往前走。
“下一站往哪走?”翠妖问。
“东边。”尘昼说,“听说东海边上有个潮音渡,挺热闹的。”
翠妖揪了他的头发。
“又怎么了?”
翠妖指了指他的嘴角。他又笑了,自己都没注意到。尘昼没收住笑,索性脸上挂着笑容,银白蛟尾轻轻摆着,不急不慢。
东边的天上有几朵被晚风推着走的云,懒懒散散的。青竹岭的炊烟最后融进黄昏里。风带着海腥味。
潮音渡还在很远的地方,但他不着急。
潮音渡在东海边上。
走了三天,海腥味越来越浓了,空气里裹着湿漉漉的盐粒,风一吹就糊在脸上。路从土变成了沙,沙路也变成了被海水泡的礁石,踩上去硌脚。翠妖蹲在尘昼肩上捂着自己的小鼻子,嫌海风太咸。
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石岗,潮音渡出现在眼前。比落魂渊大三倍不止。无数根粗木桩插在浅海里,上面铺着木板搭成栈道平台。高低错落,一层叠一层。
潮水漫上来把最矮的平台淹了一半,但上面的铺子照样开着。
有卖海货的、卖珍珠的、卖干扇贝的、卖鱼骨符的……什么都有。妖怪们在栈道上来回穿梭,浑身鳞片像穿了盔甲,长着螃蟹的钳子夹着大包小包,还有几只章鱼妖用触手接过三四个摊位的买卖。
尘昼站在石岗上往下看,他眯了眯眼。
“这儿比落魂渊热闹。”
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意思是“我不喜欢水”。“又不让你下海。”尘昼把她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你在岸上等着也行。”
翠妖摇头揪住他袖口不放。
尘昼没再管她,顺着石岗往下走,走进了潮音渡最外围的栈道。
落脚的第一句话:“哪里能歇脚?”
没人理他。
他站在卖海螺的摊位前又问了一遍,摊主是一只海螺妖,壳上沾着绿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独角上停了会,然后低下头假装整理货架上的海螺。
尘昼又走了几步问第二个摊主。蟹妖两只钳子举着一个大碗在剥牡蛎,看见他走近,钳子一顿,碗差点翻了。
“……那边。”蟹妖用钳子往西指了指,“有个茶棚。”
“谢了。”尘昼顺着那个方向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蟹妖对海螺妖压着嗓子说:“……新来的妖长那样。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谁家养的?走夜路不怕被截吗?”
“截他?他截你还差不多。”
尘昼没回头继续走。但这场景和他以前在落魂渊听见的差不多——凡是没见过他的妖怪,第一眼永远是“他长得好看”,第二眼就开始盘算“是不是谁养的娇娇”。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脚步都没慢。茶棚在潮音渡西边的木台,四根柱子插在浅水里,棚顶铺着厚厚的海草,能挡雨不能挡风。
老板是一只上年纪的老龟妖,壳上长满了藤壶,弓着背坐在灶台打瞌睡,鼾声像漏气的风箱。尘昼在长凳上坐下敲了敲桌面:“老板。有茶吗?”
老龟妖被敲醒了,抬起一双混浊的老眼看过来愣了:“……有,有。粗茶。您要几碗?”
“一碗。”
老龟妖转身从灶台拎起一只破陶壶倒了一碗褐色的茶汤。汤上漂着茶末,闻起来有淡淡的咸味——海边的茶水都带盐。
尘昼喝了一口茶。咸的齁人。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碗放下。“潮音渡最近很太平?”
老龟妖的爪子抖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老龟妖不由自主地往东边漂一下,像在看东西,又像在确认不该看的东西在不在远处。尘昼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东边的水寨,几根木桩中间挂着一面旗子,旗上写一个:夜。
他正要细问,旁边有了动静。
穿黑短褂的年轻妖,腮边有两道鳃纹——他从栈道另一头晃悠悠地走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叮叮当当的像装满了铜板。他走到卖鱼干的摊位前把布袋往桌上一扔:“这个月的。数一数。”
摊主是只小海马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上个月才交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这个月是新规矩。夜叉大人说了,潮音渡的水是夜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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