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英起榻不久,窗外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场雨一直持续到了午时,到了拜皇忏的时间竟奇迹般的停了下来。
地面湿漉漉的,但圜丘坛上的大和尚们依旧念经的念经,敲磐的敲磐,丝毫不受外界潮湿的环境所影响。
徐怀英抵达坛下时,发觉坛下跪拜之处多了许多杏黄色的软垫。问了僧人方知是太子殿下体恤官员家眷们,怕女眷们跪拜在湿地上受染寒邪,便请示了圣上允准女眷们拜皇忏时可以各踞软垫。
有女眷听到这话,不由红着脸议论起来:“听说殿下护驾受了伤,如今负着伤竟还如此为他人着想,果真是体贴入微,君子之范。”
“依我看,殿下本就是怜香惜玉之人,也不知此行过后,是哪家的贵女如此好命可以成为殿下之妻。”
“我看王太守之女便不错,王瑜轩素有大周第一美人之称,又是才女,定能得太子殿下青睐。”
“嘁!你与王瑜轩是手帕交,自是向着她说话了,太子选妃首先便是要门当户对,王家不过一个太守之职,她进东宫做个良娣还差不多。”
“就是,若非是宗室勋贵之门第,如何能配得上太子殿下?”
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听得徐怀英头疼,她揉了揉酸胀的小腹,待官员和女眷们陆陆续续到齐后才跪了下去。
今日徐夫人没有来,她上了岁数,一到入秋湿寒时便两膝肿胀,难以行走,是以向圣上告罪乞了假。
徐怀钰跪在徐怀英前面,因是朝廷官员所以没有软垫可踞,袭瑶意图将软垫让给他,却被他摆手拒之。
徐怀英紧紧盯着他的背影,他方才来时脸色有些苍白,唇上更是半点颜色也没有,似乎很是虚弱。
圜丘坛上香烟一缕缕升腾而起,钟磬之音伴着低沉浑厚的诵经声,一刻钟过去,半个时辰过后。
徐怀钰的身子佝偻着叩在地上,他的身子隐隐开始发抖,袭瑶探头轻声贴耳询问了些什么,他轻轻摇头,于是袭瑶只好回正了身子,继续俯拜行礼。
因皇帝和太子等人都没有来,今日拜皇忏比昨日要早结束一炷香的时间,徐怀钰起身时脚步颤巍,稍一趔趄,便有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扶住了他。
一只手是袭瑶的,另一只手则是徐怀英的。
有那软垫置在膝下,徐怀英觉得比昨日好受了不少,便如此时她还有闲心去扶住徐怀钰。
她轻攥着他的腕骨,头一次发觉徐怀钰的手腕这样细。再往上看,看到他细腻的皮肤,虽然并不如女子肌肤白皙,下颌却也没有寻常男子稀疏的青胡茬。
徐怀英的视线最后落在了他的喉结处。
他脖颈偏瘦,喉间隐约微微隆起,只是不太明显。
大抵是因先入为主有了徐怀钰是女子的猜测,她便越看越觉得蹊跷。
徐怀英状似关切问道:“哥哥可是病了?怎么手这样凉?”
袭瑶挥开了她的手,眉眼冷冽:“与你无关!”
徐怀钰拍拍袭瑶的手:“别这样。”
说罢,又看向徐怀英:“昨夜受风着了凉,是有些不适,但没什么大碍,让妹妹挂心了。”
徐怀英未语,只是凝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分明已经知道她回徐家的目的,竟也不与她撕破脸,还能耐着性子陪她从容不迫的来回周旋。
她真是一点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回到北院,徐怀英又想到了前几日在西湖边发生的事情。
徐夫人对徐怀钰很是紧张,但对徐景朔这个亲孙子却好似并不在意,若不然怎么会为了让她放松警惕而在徐景朔的吃食里下毒?
就连袭瑶这人也古怪极了。
退一步讲,就算徐夫人不看重徐景朔这个孙子,可徐景朔是袭瑶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如何忍心同意徐夫人将这样阴狠的手段,施展在自己的亲生骨肉身上?
难不成徐景朔是她们抱养来的孩子?
徐怀英不禁做起假设,倘若眼前的徐怀钰是女子,那她原本的哥哥去哪了?
她遥遥望着窗外,忽然记起徐怀钰少时生了重病,曾外出休养了数年的旧事,回来后的徐怀钰已经长开了许多,性格也有很大的变化。
但没人怀疑什么,毕竟徐怀钰那张脸与父亲像极了,一看便是亲生血脉。
所以还有一种可能,徐怀钰一开始就是女儿,只是出于各种原因,徐夫人生下她时谎称为了儿子,从此与徐怀珍便作兄妹之称。
那袭瑶知道徐怀钰的真实身份吗?
看方才又是让软垫,又是关切问询的模样,怕是知根知底吧?可袭瑶为何甘愿与一个女子结为夫妻,还抱养子作为掩护?
徐怀英顿时没了头绪,只觉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叫人想得头痛不已。
如今身在云栖寺,守卫严苛,她不敢轻易召唤暗卫。
思来想去,记起那日杨书瑶曾与她说,给姐姐接生的王婆子虽然死了,但王婆子的女儿还活着,而且嫁给了京兆府的书吏。
于是晚膳时,她去了寺中放斋饭的西苑中用膳。
徐怀英主动与几位家世不高的女眷攀谈,那几人顿时受宠若惊,没打探几句便问出了王婆子的女儿是哪位。
她暗中打量了那女子许久,并没急着与其搭话。
那女子似乎并不受丈夫喜爱,她孤身一人坐在角落里吃着斋饭,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用过斋饭,女子小心翼翼将一口未动的莲花形状的糕点用帕子包了起来,左右环顾后揣进怀里,迅速起身往斋房外走去。
徐怀英便在这时跟了上去,行至门外轻声提醒道:“山里潮湿,这糕点耐不住放。”
女子吓得一抖,四下张望过后,缓缓转过头:“我,我女儿爱吃,我答应给她带回去的……”
她眼眶微微凹陷,一张脸消瘦而枯白,扯着嘴唇明明在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在看清楚徐怀英的脸时,女子恭敬地俯身朝她施了一礼:“见过徐二小姐。”
徐怀英挑眉:“你认识我?”
女子点头:“我娘原是徐老夫人的陪嫁婢女,后来犯了错被逐出卫国公府,承蒙老夫人不弃,私下里时常接济我们母女。”
徐怀英想不到此行竟有意外之喜,一边同她往外走着,一边状似不经意道:“既然如此,想来你们母女二人与我母亲感情深厚,应当很了解我母亲的喜恶吧?”
女子一愣,似有不解,但还是道:“徐老夫人于我母女有恩,万万不敢厚颜攀扯交情。”
徐怀英见她有些紧张,朝她苦笑一声:“不瞒你说,这两日我母亲因惦念长姐而茶饭不思,我看着实在不忍,正发愁该如何叫母亲开怀。”
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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