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行宫到骊山行宫的官道上，柳絮如雪，纷纷扬扬地飘洒在暮春的暖风里。
一辆华丽的马车辘辘前行，青铜车饰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四匹黑马踏着均匀的步子，蹄声与车铃声交织成一段单调而悠长的韵律。
车内，婵君靠着车壁坐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腰间佩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珩，那是墨家的标记。阳光透过半卷的竹帘，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衬得她本就白皙的面容多了几分透明似的清冷。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咸阳城渐渐缩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再远处，天际线上浮起一抹深青的黛色，横卧在天地尽头。
陈掌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开口道：“公主，你看出了咸阳城，那就是骊山了吧。”
婵君没有作声。
她只是看着那连绵的山脉。
骊山。那山势自西向东，起伏跌宕，远远望去，宛如一匹骏马奔腾在渭水之南。山体青苍，在暮春的日光里笼着一层淡淡的紫霭，山腰间有温泉蒸腾的雾气缭绕，如烟如缕，像是那匹骏马踏起的尘烟，永远定格在半空之中。
马车缓缓驶入骊山行宫的宫门。这里是秦王室的皇家温泉所在。行宫依山势而建，亭台楼阁蜿蜒曲折，顺着山体的起伏次第排开。温泉泉眼密布，泉水从山石间涌出，终日雨雾缭绕，整座行宫仿佛浮在一片温热的云雾之上。
婵君在陈掌事的扶持下下了车，踩着青石阶一步步向上走。她的裙裾拂过石阶边缘的青苔，留下浅浅的湿痕。行宫里的侍者早已列队等候，垂首敛目，无人敢直视这位从齐国来的公主。
给公主安排的温泉池，在行宫的最高处。
池子半露在天穹之下，一面靠着陡峭的山壁，壁上凿出龙纹与云纹的浮雕，泉水从龙口中汩汩流入池中，热气蒸腾而上。另外三面则是白玉的栏杆，栏杆外就是万丈深渊般的山景。
婵君解了衣带，赤足踏入池中。温热的泉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腰肢。她靠在白玉的池壁上，水汽氤氲中，她的目光越过池边的栏杆，越过层层叠叠的飞檐，可以看见山脚下的渭水如一条银带蜿蜒东去，也可以看见更远处，那座正在修建的陵墓。
骊山陵。
它还在建造。远远望去，巨大的土冢已经堆起，还有大片大片的工棚和工坊，烟尘终日不散。
她的目光被那座陵牢牢钉住了。她见过这画面。在龟甲窥探的金光里，在星图的推演中，在那些零碎而清晰的每一帧里。
骊山，这里……将会成为他永远的归宿。
陈掌事在池边捧着巾帔等候，见婵君久久不动，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道：“公主，在看什么，看的那样出神？”
“那是骊山陵，听说已经修了很多年了。”
婵君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水中轻轻划了一下，温热的水流过指缝，像时光一样留不住。
“傅母。”她的声音从水汽中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备马。我要去骊山陵。”
陈掌事的手一抖，巾帔差点滑落。“公主！这日头渐落，改日再去吧？何况那骊山陵是禁地，等闲人不得靠近……”
婵君已经从池中站起身，水珠顺着她的肌肤滚落，热气在她身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的背脊挺直，肩线单薄而坚定。
“备马。”
陈掌事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她伺候这位公主多年，深知她的性子。婵君公主平日里温和平静，像一泓不起波澜的古井，可一旦下了决心，那井底便是万丈深渊，谁也拉不回来。
夕阳西下的时候，婵君骑着一匹青骢马，从骊山行宫的后门飞驰而出。她换了一身轻便的骑装，窄袖短衣，墨色的腰带束紧腰身，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身后只跟了四名随从，皆是墨家弟子打扮，短衣缚裤，腰悬短剑。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寂静，惊起林间的宿鸟。
她一路向东，向着骊山陵的方向疾驰。夕阳在她身后沉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抵达骊山陵的时候，夕阳已经只剩最后一线金红的边沿，嵌在骊山山脉的轮廓线上。
婵君勒住马缰，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着地面。她坐在马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漫天霞光。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从天穹的顶端一直倾泻到地平线上，而那座陵墓就在这漫天霞光之中。陵墓周围的工地已经收工，民夫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长长的队伍蜿蜒在田埂上。
她翻身下马，踩着新翻的黄土，一步步走向陵墓。随从们在后面牵着马，默默跟着，无人出声。
她虽贵为齐国公主，可在这里，在秦国的土地上，她没有文书官印，没有秦王的诏令，哪里进得了骊山陵的核心区域。守陵的秦军士卒远远地看见有人靠近，立刻有黑甲武士策马迎来，长戟横在身前，高声喝止。
婵君停下脚步。她没有亮出公主的身份，也没有搬出秦王的名号。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巨大的封土堆，看着那些层层夯筑的黄土，看着那座还在建造的、属于他的陵墓。
然后她转身，上马，策马朝着陵墓的对面驶去。
那里有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坡上长满了野草，在晚风中起伏如浪。坡地正对着骊山山脉，可以俯瞰整座骊山陵的全貌，也可以直面那座背靠着骊山山脉的帝王陵寝。
婵君在坡顶下了马，把缰绳丢给随从。她独自一人走到坡地的最边缘，坐在了草地上。
她撩开周围的野草，抱着膝盖，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
夕阳正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吞没。先是骊山山脉的轮廓模糊了，然后是远处的渭水消失了，接着近处的田野沉入了暮色。最后，连那座陵墓也渐渐隐去了细节。
她想起了那日盗用龟甲窥见天机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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