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魏崖只觉浑身上下犹如被人拆骨剥皮一般,没有一处不疼的,甚至,一呼一吸间都仿佛有千万柄利刃在胸腔中搅动。
他艰难地撑开眼皮,入眼却是光影参半,黑得不够浓烈,亮得不甚清晰,一切仿若天地初开,混沌一片,只听得水声潺潺。
他苦笑一声,又闭上眼。
想他魏崖雄心壮志,一心想要完成父亲遗愿,然而,满腔抱负尚未施展,却已到了黄泉;更可笑的是,死前肉身之痛竟也如影随形,跟着他一起到了这阴曹地府,叫他死也不得安生!
早知如此,或许当初该听从母亲的建议,缓缓图之,便是等上五年、十年,也终归好过眼前。
只可怜了母亲,丧夫之后又丧子,也不知她能否撑过此番打击。
可想到母亲素来坚毅,十几年前的巨变都未能叫她掉下一滴泪,更何况如今?
再者,母亲待自己向来冷淡,母子二人各自占着前后院,一年面都难得见上几回,更不要说闲聊,他这担心实在是多此一举。
正浑浑噩噩地想着,忽觉不对,倏地睁眼去瞧,这才注意一女子蹲在自己腿边,正低头专心拨弄着什么。
随着那人的动作,腿上不时传来阵阵剧痛,接着,有温热的血流滚滚而下,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
他心中一阵狂跳,却不敢开口相问,生怕一张嘴,便会摧毁心中希冀。
苦熬了半晌,到底不放心,于是,顺着那人目光看去,这么一看,全身热血倏地一下涌上头顶。
此时的他,浑身上下除了腰上一条亵裤以及脚上的两只靴子,再没旁的,而那条亵裤的一条裤腿也被人撕了大半,只留了短短一截儿搭在胯间,冷风一吹,仿佛打了个赤条。
“放肆!”
早听说边地民风彪悍,女子不似京中闺秀含蓄温婉,可便是再彪悍,也不至于直接剥了自己的衣服!
她,她想干什么?!
听到动静,丛生转头看来,正对上魏崖那双惊怒交加的双眼,面上一喜。
“你醒啦!我正准备替你拔箭,你别动!”
背着光,魏崖看不清女子的相貌,声音却听着有些耳熟,再三打量,才发现这人正是自己先前遇到的那名女子。
知道是她,他心中一沉,再开口便带了几分戒备,“这是哪儿?信呢?”
丛生头也不抬地答道,“这是大青山外面的一处山坳,离你昨天晕过去的地方不远。”
“你放心,信还在,等我忙完就给你拿。”
魏崖听她这么说,只当她是故意拖延,心中越发焦急,立刻高声喝道,
“信在哪儿?快拿来!”
丛生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匕首险些掉地,转头一瞧,见魏崖虽还躺在地上,头却高高抬着,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根根凸起,犹如老树盘根,看起来颇为狰狞。
她挑了挑眉。
这人竟然还有力气跟她发脾气,看来自己这一夜没白忙活!
想了想,她到底腾出一只手来,在背篓里摸索了半天,方才翻出那个牛皮卷来。
“给!”
密信到手,魏崖长松了口气,看了眼牛皮卷上的死结,又回想了下玉佩摆放的角度,确定没被人打开过,这才稍稍放了心。
一抬头,却见那人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微微上翘的眼尾似带着嘲弄,魏崖一怔,随即有些恼怒地移开目光,原本戒备的心又添了几分厌恶。
看这人打扮,分明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可对着不着寸缕的自己,她不闪不避不说,竟还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当真是不知羞耻!
难道,她不知道什么是非礼勿视?
他正要出声喝止,却见那人已然低下头,接着,他脑中忽然一空,一阵剧痛由大腿遍袭全身,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上也瞬间滚下豆大的汗来。
故意的,她一定是故意的!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手也摸向了腰间。
然而,本该插着匕首的位置却空空荡荡,只摸得到自己冰凉战栗的肌肤。
丛生却没功夫留意他的动静,箭头一拔,她立刻将金创药散上伤口,不待血流止住,便拿出桑皮线快手快脚地缝了起来。
洞内光线昏暗,她却丝毫不受影响,不消片刻功夫,两寸来长的狰狞伤口便只剩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黑线。
抽空回头看了眼,见人还清醒着,丛生不免有些意外,“还撑得住吗?”
魏崖早已疼得说不出话来,苍白的脸在微熹的晨光下微微抽搐着,向来凌厉的目光也失了原本的锋芒。
可他不敢闭眼,更不敢放任自己就这么晕过去,只得咬牙硬生生受了的穿皮拽肉的痛楚。
丛生见状,心中一软,缓声道,“箭头扎得有些深,上面又带了倒钩,好在没有伤到骨头,您且忍一忍,拔出来上了药就好了,要不然,拖久了伤口感染反而更麻烦。”
虽然知道他这会儿定然没心思听她说话,可她还是细细地解释,既是为了让他安心,也是为了分散注意力。
“您身上的伤不少,我带的金疮药却不多,只能先紧着腿上和胸口这两处厉害的地方用,其他地方我会给您用草药,止血效果也是一样,您别担心。”
说着,她拿出早已准备的白布条包扎起来。
从小到大,魏崖不是没受过伤,却从没有哪一回像眼下这般无措,偏偏这会儿他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摊手摊脚地任人宰割!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金光渐渐褪去,四周一边安宁,他清晰地感受到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托着自己受伤的大腿,另一只手则不停地在两腿之间来回穿梭,粗糙的指尖偶尔擦过自己紧绷的肌肤,带起阵阵战栗,又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
他闭了闭眼,掩去突如其来的旖旎和羞愤,再睁眼,眼底一片澄明。
“姑娘是大夫?”他开口问道,声音虽哑,却不见丝毫波澜。
丛生手上一顿,“不过是会几个祖上传下的土方子,算不得什么大夫。”
皇天在上,祖师爷也是祖,她这可不是撒谎。
听到土方,魏崖脸色微僵,视线在她手边的粗瓷瓶上停了停,又缓缓移开,转头打量起四周来。
此处应是两山之间的一处夹缝,看似不起眼,实则狭且长。石缝间有泉水渗出,沿着山壁而下,在崖底汇成一条细细涓流向着深处流去;几步开外便是洞口,茂密的藤草从峭直的山壁上层层垂落,遮住了外头渐明的光线,地上则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枯枝或杂草,将本就不大的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魏崖目光微闪。
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避风挡雨,又有水源,只要备足干粮,在这里呆上十天半月都不成问题。
他摸了摸身下厚厚的草垫,干燥不失柔软,显然不是一两日就能备下的,于是,看向丛生的目光越发晦涩。
女子年纪不过双十,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看长相完全不似北地女子,倒有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弱娇艳,再听她呼吸,短促而沉重,并不像是习过武的。
这样一个弱女子,只身一人出现在关外,本就不寻常,而她竟能从胡人手里将他救出,更叫人怀疑。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家在何处?待在下痊愈后也好遣人登门道谢。”
丛生刚将伤口包扎好,就听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魏崖的目光,冷冷的,带着几分审视和怀疑。
她眼皮一跳,忽有些后悔去救这人。
“将军客气了,民女只是这山里采药的山民,看到有人遇险,顺手搭了一把而已,不值得您挂心。”
魏崖眸光微沉,直接了当地问道,“姑娘不像是习武之人,不知姑娘是如何从胡人手里将我救下,又如何带我到了这里?”
见他没有再揪着自己的来历追问,丛生暗松了口气,笑着道,“这倒不难,草原上的人都怕狼,我便学了狼叫,那人听到狼声却不见狼的影子,自然害怕,哪里还顾得上您。”
觑了眼魏崖脸色,她又接着道,“那人走后,我便将装药的筐子拆了,垫到了您身下,又让黑妞一路拖到了这里。这地方背山,位置隐蔽,不仔细看不会有人发现。”
丛生还在细细解释,魏崖却是冷笑连连。
这人看似有问必答,毫无隐瞒,可对他提的问题,她要么避而不答,要么破绽百出!
那些胡人真要像她说的那么好对付,他也不至于现在躺在这里!
他心里存了疑,再看丛生,便觉处处不对劲,甚至,连她汉人的身份也开始怀疑起来。
丛生见他垂着眸不说话,只得提醒道,“将军,您胸前的伤还没有包扎,我先扶您坐起来,包扎好了您再躺下歇着。”
魏崖看了她一眼,冷声道,“不必,我自己来。”
他不知对方救下自己是何用意,自然不愿再让她近身,正要起身自行包扎,谁知,胳膊刚刚支起,身子便重重跌了下去,胸前伤口也再次冒出血来。
丛生却不知他心中所思所想,只当他好面子,忙拿了药和布条上前宽慰。
“您伤得太重,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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