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六月初,暑气陡升,往日的微凉一扫而空。

这日午后,李府赫赫扬扬的府邸大门被豁然启开,一袭迎风飘扬的淡紫色长裙,带着一股溽暑将至的燥热空气,把一位眉眼娇俏、面如莹玉的貌美女子带到了尚书大人的书房前。

“姒儿,你快快停下!你父亲在会客!”

李府夫人紧随其后,急匆匆地向前小跑,试图叫住这个她最为宠爱的女儿。

柔姒听到后便在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却又被父亲的声音叫了进去。

“让她进来吧!”

闻言,柔姒便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只见父亲正与一位素未谋面的幕僚在商议着什么。

见到女儿拘谨站来门处,李父对坐在身旁的家臣道:“张侍郎,这是我家嫡女,她从小就爱旁听我与同僚议事。以前都是躲在暗处,今日我们聊的都是内部的琐事,倘若你不介意,就让她随意听听吧!”

“无妨,原是下官的荣幸。”侍郎笑回,“不过,下官倒是第一次听说,女儿家爱听政事的……”

说罢,他便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女子,看到她手中正拿着一本书,便问:“你看的是……?”

李父看了看女儿手中的书卷,还未等她开口,便道:“我家姒儿在读的是《资治通鉴》,这孩儿近日开始读这些史书政略了,也不知道是听了谁说的,偏要去书房把这些书卷找了出来。想来她大约读到了二十九卷了。”

其实是读到三十三卷了,她默念道,并未说出口来。

“尚书大人真是有福气,竟有如此聪慧过人的女儿!”

“哎……你说读这些书有什么用,又不能科举,也不能为官,甚至与人提起,都还觉得我们李府教导无方。你说她爱读书吧,倒也不愿进学堂,说她不爱读吧,又尽看这些有用没用的,不去学一些女儿家的东西。”李父摆摆衣袖,暗自长叹。

“有用无用,岂是外人能断。”

说着,柔姒瞥了一眼父亲,继续垂首假装翻书。

闻言,李父与侍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都笑出了声:

“你看你看,哎……如今这天下承蒙陛下隆恩,盛世开明,女子想要学识,想要主见,越发不是难事。不过呢,也惯得这些小小女子愈发不懂规矩了!”

“尚书大人说的是啊,现如今,书院私塾如雨后春笋,招募的大都包含女子。就连那商贾富民家的女子,如果想进,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了!”

“的确如此,别说什么官宦市贾家的女儿们了,就连这府里的丫头小厮啥的,都个个熟读古诗,学识比咱们年少那会的下人们要多了去了。就拿小女身边的贴身丫头来说吧……容我想想,叫什么来着……?”

听到父亲的疑问,柔姒顺势接了话去:“凝儿。”

“对,叫凝儿的,她打小便跟着柔姒读书认字,还颇有天分的很,倘若让她去考个科举、求个功名,说不定都能出人头地!”

“哈哈……大人您分析得有理啊,再过些年,说不定女子也能撑着这京城的半个天地了……对了,大人,我听说府里即将与贺家结为亲家了,便是眼前这位?”

“你猜得没错,她便是府里的嫡长女柔姒。”李父回。

“哦!柔姒姑娘有如此才华,想必将来也是个能在贺府主事的人才了!”侍郎感叹道。

“大人过奖了,她要是能守着本份,安安心心地做这贺府的好儿媳,老夫就心满意足了!哎……先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了,咱们继续理一理今明两年的赈灾要事吧。”

……

良久,待两人议完事,侍郎拜别告辞后随即走出书房,随着门帘落下,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父静静坐在渐渐倾斜的日光里,思虑片刻后,慢慢放下茶盏,从抽屉深处摸出个木质锦盒。

锦盒里放着一沓厚厚的手稿,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正是他昨夜写下的、还未曾给女儿看过的一行批注:

“吾家有女初长成,不藏深闺藏古今。”

看着这页手稿,他将柔姒叫到自己跟前:

“姒儿,你既如此喜爱读书,当初为何不愿听从为父的建议,去书院读书?”

“书院好没意思。”她淡淡说。

“为父知道你始终不喜欢学堂书院,但既然你常常为京城女子的见识感到欣慰与钦佩,兴许你该去打听打听,这个京城的学堂为了女子的学识与修养,正做着以往的京城人所不敢想象的事呢!”李父缓缓道来,“我听说,就连朝堂上那几个迂腐的老臣近些年也都在考虑,将来是否将女子也一并纳入到科举与官场当中。”

“爹爹您说的这些都对,女儿的确对如今京城遍地开设学堂一事很是满意,也觉得现下是难得的开明盛世。只不过……书院教的并不全是女儿想学的。”

“哦?那你说说看,你想学些什么。”

柔姒将手里的书轻轻放到桌上,思索了片刻,道:“现下想学一些文史军略,还想学骑射箭术。但……兴许再过一段时间,女儿又想学一些别的。”

“你是说,你是随性而为,只学当下喜爱的。”

说着,李父瞥了她一眼,随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面露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从心所欲,今日对一件事有兴致,明日又对另外一件事起了兴致,把昨儿的事又给忘得一干二净……这世上,能让人产生兴致的事纵然是数都数不过来,但对于你这样一个即将嫁人的女儿家来说,理应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赢得夫君的心,以及如何打理将来府上的家事上来。”

听到父亲如此道来,她不无嗔怪地说:“爹爹的想法竟和母亲一样,我还以为爹爹您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呢!”

“你说说看,为父应当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女儿只是觉得,您曲解了我的意思。女儿学的不过是当下觉得有用的。”

“那你觉得当下什么有用,什么无用?”

“爹爹是觉得女儿读这些书是兴趣所致,实际上女儿并没有那么爱读书,尤其是厌恶京城那些男儿的寒窗苦读。我说的这些和读书认字没有丝毫的关联。”

见父亲仍在闷头喝茶,她继续道:“旁人都以为,我读书是为了挣得一个才高八斗、知书达理的好名声,殊不知,我的想法很简单。旁人需要什么,我就学什么,旁人能和我说上什么,我就学什么。”

听着她娓娓道来,李父此刻抬起头来,看见她的眸子里映着天光。

他放下茶盏,摇了摇头,笑道:“爹爹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为了贺霄那个小子。”

“嗯……也不全然如此。倘若前些年您给我指婚,指的是张霄、李霄,或许我现下想学的,又是另外的了……”

看着女儿那张既懵懂无知又似乎深谙世事的脸,李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低垂的眼眸中透着一股隐隐的怀疑与担忧。

良久,他才若有所思地开口:“兴许是父亲小时候太惯着你,让你旁听这些那些的朝廷之事,让你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太过世故。为父不得不提醒你,男女之事并不如读书议事那般简单,你现下学的,在将来,未必有用。”

“有用没用的另说,女儿也不过追求个锦上添花罢了。母亲小时候就教我琴棋书画,女儿家家的东西都学了一遍了,这些年又不能像个男子一样入仕为官,只能学些个旁门左道罢了……”

“你倒是有自己的主意。李府祖祖代代都是在天子底下做事,出了个你这样一个学识过人、也略有些胆识的女子并不足为奇。只不过,旁人家能不能接得住你的这些……这些才情,就不得而知了。”

“爹爹是在担心女儿,还是在担心旁人?”

闻言,李父抚着胡须,笑着说道:“哈哈……你呀……这股子自恃的劲儿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其实这样的话,女儿也只跟了爹爹说过。母亲素来不喜欢我做这些。事实上这么些年,女儿也看得出来,爹爹与母亲也没能做到琴瑟和鸣。女儿常常看到母亲坐于爹爹身旁,但两人却相顾无言,默然无语,我不禁想——”

看到父亲脸上的笑容急速敛了回去,柔姒小声致歉:

“饶茹女儿冒昧。女儿只是……”

“为父从不会怪你。”

两人沉默了半响,李父语重心长地说:“姒儿啊,父亲只想说,男女之事,既不能毫不强求,也不能过于强求。打小我便知道你有自己的主见,但你的这些主见到底是浅薄之论,还是那远见卓识,就需要你自己去揣摩与践行了……你一向通透,因此多说无益,父亲只希望你的这门亲事最后能够做到夫妻和睦,至少能够胜于我们。至于怎么胜,就看你自己的了……”

“姒儿一直还以为您只关心能不能与贺家顺利联姻,今日看来,女儿还是赢得了您的偏爱。”

李父低下头,默默摇了摇头,干笑了两声,目光却渐渐飘向别处:

“以你的性子,你能不怪我没让你在京城的王公贵族中自行挑选夫婿,为父已经心满意足了。好在为父看得出来,贺家公子是个举止端方的谦谦君子,他的生母也已经过世,想必你嫁过去,也不会受太多的委屈。”

“听闻贺家主母已经变成贺霄的一个姨娘了。”

“他的那个姨娘不过是个外省县衙主簿家的女子,一直跟着贺家老爷,从书房的陪侍丫头一直照料至今,对你而言不值得挂心。倘若贺霄的生母在,那你就要多费一番工夫了……毕竟她的母家与当今的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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