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二,黄道吉日。
天公也作美,日暖风和,天朗气清,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江照榆早已给大家提前一天放了假,自己也安心在家中待娶。
江府一改往日的素白,触目之处皆是大喜之色。檐角都换上了红纱灯笼,红绸层层叠叠地落下来,门窗隔扇上都贴上了烫金双喜和鸳鸯窗花,红绣球在风中晃荡着,家丁奴仆在其中穿行忙碌。
同样红融融的闺房中,早已换上一袭婚服的江照榆正乖巧地坐在妆奁前,任凭妆娘摆弄着自己的脸。菱花镜中那双巧手在她脸上描眉点翠,本就秀丽的面容容色更艳。胭脂轻扫,朱唇一点,又在她眉心勾勒了一朵小巧精致的梅花花钿,秾艳昳丽,华美无双。
妆娘轻抚青丝,边用檀木梳梳着鬓发边说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江照榆见那双手在自己的头上挽了个同心髻,就将她面前那十二件全套的鎏金点翠头面插了进去。
这头面是江父早早就为亲女儿备下的,被秋霜从库房中找了出来,倒是便宜了江照榆。
这一套下来江照榆只觉得脖子都僵了,耳垂上那细银钩圆珠耳坠折射出温润的玉色,终于是装扮好了。
她正松出一口气,就见秋霜急匆匆踏进房中,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
“小姐,那一家子来了。”
秋霜正在前厅接待宾客,却远远瞧见江岸一家腆着个笑脸就往府上走来。她忙吩咐了小厮一句,便来向江照榆通报。
他们竟还有脸来?这家人脸皮真有够厚的,大喜的日子还要来恶心她一回。
江照榆冷下脸来:“走。”
等江照榆赶到前厅时,小厮已与他们吵起来了,不少宾客在一旁窃窃私语。
“要什么请帖?我可是你家主人亲大伯,你是不识得我吗?”
小厮却寸步不让,说必得有请帖才能入内,他们不是主人家邀请的客人就不得进去。
三人面色难堪,李春花眼尖看见了江照榆,立马找回了底气:“大侄女你终于来了!你看看你家仆人怎么教养的,连亲戚都拦在外面都不让进!”
“亲不亲的不是血缘关系决定的,亲生父母都能卖儿鬻女,更遑论什么亲戚了。”
“小鱼这话什么意思?是不认我这个大伯了?”
恬不知耻,面皮有三尺厚!
江照榆目光射过去,语气冷冽:“今是我大喜的日子,不欲说那难听的话。若你们还不走叫我犯恶心,别怪我将你们的面皮扯下来挂那城墙上。”
刚还言之凿凿的李春花眼神闪躲起来,扯了扯江岸的袖子。江诚在一旁小声嘀咕:“说了不来不来,你们偏要来……”
江岸脸色发青,只觉得那些人的眼神中都是对他的嘲笑。
江照榆招赘要成亲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他们耳朵里,虽清楚两家早已翻了脸,但心里还是存了些指望,江照榆就他家这一门亲戚,少不得放下点身段让他这大伯去撑撑面子。
幻想落空他还是不甘心,想着今日大喜,江照榆顾着两份颜面,应当不会将他们赶走。
没想到江照榆丝毫不顾及情分。话里话外若是他们不走,便是一点脸面也不打算给他们留了,要将他们所做之事当着宾客面抖落出来。
江岸胡子颤了颤,眼神狠狠地盯着江照榆。
江照榆目不斜视:“慢走不送。”
江岸重重一甩袖,带着妻儿转身走了,只是那眼神阴沉如水。江照榆不在乎他们背后又有什么阴谋算计,她终会让他们自食恶果。
好好的心情被这几个烂糟货破坏了几分,秋霜也啐了一口觉得晦气。
王媒婆察言观色及时打了圆场:“哎呦原来是江娘子,我还以为见到了画中仙,大家说是不是啊?”
众人也应和起来,王媒婆倒是也没说虚话。江照榆平日就玉貌花容,如今这一装扮起来更显得仙姿玉骨,肤容胜雪。
“江娘子,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该去迎亲了。”
迎亲队伍早已准备好,原身出行都坐马车,对于马术不精通,江照榆更是,她就跟着队伍这么一路吹吹打打走过去了。
闻铮穿着一袭大红喜袍,双手掩在袖中,微微发颤。他听着那唢呐声由远及近,神色一时恍惚起来。直到那鼓乐声在门前停下,媒人在外叫门,他才如梦初醒。
门扉一开,他便一眼看见了红妆粉黛的江照榆,艳若桃李,他垂下眼,不敢再对上那张笑颜。
王媒婆见到闻铮也是眼前一亮,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将他迎上花轿。
即便是见惯了闻铮那张脸,江照榆还是被今日的他惊艳了一下。他素日穿得雅净,没想到穿起红色来竟意外地合适,果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周围邻里听见动静早已开门出来看热闹,还有人瞧见着颠倒的礼制指指点点。
轿夫压下轿,闻铮不受影响毫无犹豫地弯腰钻了进去。一进去他就发现了这里面褥子垫得厚厚的,他一坐上去软乎得很,他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江照榆想着他那身子骨受不得颠簸,早命人提前备垫好了褥子。
顺利接上闻铮,迎亲队伍鼓乐又响了起来,一路吹吹打打回了江府。一路上热闹得很,不少人驻足观看。
那些文人见到只觉得闻铮丢了他们的脸,别开眼不愿再看。看得兴奋起劲的大多都是女子,甚至脸上还带了几分艳羡来。
那些目光中还混杂着一道阴鸷怨毒的眼神,是个胡子拉碴的青年男子,眉眼熟悉,赫然是那被辞退在家的李临川。
才短短两个多月他就像变了个人,形容憔悴,目光阴郁,再也不复之前的意气。
他恨那妖艳下贱的狐狸精,仗着那张脸整天做勾引人的勾当。他更恨肤浅又心狠的江照榆,直接毁了他的下半生。
可惜江照榆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就算注意到了他只怕是也认不出来那张脸。
不多时,红花轿便在江府门前落了下来。
闻铮掀开轿帘,一只素白的手出现在他眼前。
他睫毛颤了颤,握住了那只温热的手。
江照榆心里嘀咕,怎的喝了三个月的药膳这手还是冰冰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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