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送药弟子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下去,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冲她讪讪笑了笑,接着对前面的魔修道:“师兄,你看你拿着这东西也怪累赘的,要不然……”
话尚没说完,那人看也不看他,一抛手里的濯浪剑,也没控制力道,长剑啪一声砸到他胸前,将人砸出了一声闷咳。
他没有声张,连忙双手抱住濯浪剑,以十分之呵护的姿势捧着它,看样子恨不能低头亲上两口以表重视,然后又朝故离笑笑,表示自己是个既上道又好拿捏的软柿子,万万犯不着跟他动手。
故离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随着往封崖岭深山行进,山中地势愈发险峻,巍巍高山夹道相迎,人站在山脚,几乎要将脖子仰出一个反角才能依稀看到顶。裸露的岩峦上怪石嶙峋,只有较平坦的山坡上能勉力覆上薄薄一层土,长几株枯柴似的矮灌木,其余一概是大片尖锐陡峭的山岩,活像给人用刀削了山峦的皮,袒露出下头的骨血。
几个魔修惦记赶差事,走得飞快,一行人一晃眼便绕过两三座山,终于拐弯抹角地钻进一条迂回曲折的羊肠小道。
这条只能容两人侧身并行的小路开在山谷最底,两侧崖壁高悬,几乎竖直而上。从山崖往下望,山道头尾无所遁形,是个名副其实有进无出的地方。
不过一路走来,故离能明显感觉倒,山崖上明里暗里蹲守的人要远远小于哨岗应有的数量,许多关键位置极适合隐匿监守,却空置无人,应当是先前也有人驻守,只不过魔窟内部生变后轮岗的人没接上,于是给了里面俘虏外逃的可乘之机,只是不知道能顺利逃出去几个。
小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尽头是一片较为平整的平地,夹道的两山微微让开些许,后面一道巍峨的山脉横断相截,三山相围,圈出这块低洼的谷地。几面山崖皆高可蔽日,只有日午时能从头顶那片指甲盖大的天穹洒下几缕天光,连流云飘到此处也难以逃出生天,不愧为“藏云谷”。
谷中满地是硌脚的碎沙砾,靠山一溜搭了好几列棚房,另一面山壁上开了个大洞,黑黢黢凝望着整片空地。
四面山崖上皆布有哨岗,北面山半腰处搭了座高台,台上房屋门窗台阶一应俱全,人站在上面,整片山谷一览无余。高台上隐隐绰绰站着几个人,但被栏杆遮挡,在地面上看不到全貌。
空地和山洞间不断有人来往穿梭,从中拉出一车车灰黑的矿石,其中有不少还穿着玄门服饰。被俘修士的脸上或多或少带着麻木与疲惫,躯干四肢倒还都健全,没看出什么受伤的痕迹。
带故离过来的魔修中领头那个在队列里看了看,一把将站在最后的送药弟子扯了过来:“刚好你抱着剑,这人就交给你了,带她去登记复命。都会吧?”见人点头,他便一挥手,转眼已带着其余人匆匆出了山谷。剩下两人在原地相视,气氛尴尬莫名。
送药弟子抱着剑,忙不迭扯出笑容,道:“仙……你跟我来吧。”
他领着故离穿过空地,故离走在他身侧,慢上半步,保持一个始终能在眨眼间折断他脖子的距离,十分有威慑力。
路上送药弟子频频回头看她,忽然慢下步伐和她并肩,顺带伸手轻轻去牵她手腕,卖乖道:“那个,你可以叫我阿忆。我走在你前面不合规矩,咱们一起走吧。”
这弟子修为至多到金丹,伸手的速度在故离眼中跟乌龟爬也差不了多少,一甩便避开了,连片衣角也没让他碰到,淡声道:“往前。”
阿忆抿紧唇,有点委屈似的,默默走在前面带路,再不说话。
走过他们身边的俘虏虽不至于骨瘦如柴,但也多是灰头土脸,没几个脸上还能平整干净的。幸而故离在火海里过了一遭,一身云水蓝的衣服早给烟熏得灰不灰白不白,袖摆衣袂破损,边缘可见火燎出的焦痕,身后发尾也参差不齐,混在里面简直天衣无缝,根本没一个人会怀疑她不是个落魄的俘虏。
阿忆将她带到了棚房边缘,这里也是供俘虏居住的房舍,但不再是茅草和棚板搭建,而是用木板垒的,好歹更加遮风避雨。屋内还算敞亮,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白天做工时间,里面却躺满了人,全是不能移动的伤患,意识清醒的在慢吞吞给自己换药,仍在昏迷的则由旁人代劳。
阿忆在靠近门口处寻了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让故离坐下:“我们不能去登记,否则就麻烦了。你先在这休息一会,我马上回来。”
故离迅捷地攥住他胳膊:“你去哪?”
“我不去哪呀,”阿忆跟她保证,“很快就来。”
故离抓着他没说话,目光平静,但眼中意味很明显:“你觉得我会给你这个单独行动的机会,好让你去告密?”
阿忆低头看着故离抓他的手,似乎在犹豫,故离只能看到他乌黑绵软的发顶。直到他静止的时间即将超出故离的底线,阿忆才终于抬眼,讨好地看着她。
“要不然,”他道,“我们一起去?”
故离再次随他出门,两人一道往棚房的方向走去。
路上故离又不留痕迹地将四方岗哨位置全部观察一遍,顺带将暗哨的位置也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而后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挪移,锁定了那座俯瞰整个山谷的高台。
越过围栏,隐隐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姿态随意地居中而坐,身前小几上甚至还摆着些茶点。他遥望着底下山谷中忙碌奔波的人群,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十分闲适惬意。
在整座藏云谷中,就属此人所居最高,地位最显著。换言之,不论故离计划如何行事,除去他都是必行的第一步。
卡在被对方发觉的前一刻,故离不慌不忙地收回视线,见阿忆走到一座占地略大的棚屋门前,停下来做贼也似朝里瞧了瞧,这才悄然迈进屋,回头连连冲她招手,做派活像耗子结伴来偷油。
故离莫名其妙,才走进屋,阿忆突然折返回来,险些撞进她怀里,站稳了将手朝她一伸,手上赫然是两个滚圆滚圆的黄馒头,声音带着笑道:“给,你饿了吧?可惜现在不是放饭的时辰,只有这个,可能还有点凉了,先将就着凑合一下吧,待会我再帮你找点热乎吃食。”
故离目光默默在他期盼的眼神和那两个馒头之间来回一遍,作为一个以性子奇异而闻名之人,竟罕见地被旁人言行举止糊了一头雾水。
她心下不由反思起来:“如果我的记忆没出岔子,方才我的确是用他的性命威胁了他,而不是用目光关怀他对吧?”
再仔细打量一遭,见这人年纪虽还不大,骨骼尚轻,还是个少年人的样子,但已高出她半个头有余,长相足可以称得上是眉清目秀,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黑亮的眼珠蕴着笑意,清水出芙蓉,格外赏心悦目,并不似有痴傻之相。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在倾河仙君这里也同样行得通,故离抬手微微施力,将他的手推了回去:“不必,你自己吃吧。”
阿忆笑望着他的双眼低了下去,落到她轻抵在自己手背的那只手上,一时没有回话。
故离敏锐地感到手心里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程度十分轻,像是实在控制不住时溢出的微抖。
掌心下的手背皮肤光滑完整,但故离疑心他也许有些什么暗伤在身上,于是挪开了手。
下一刻,阿忆忽然反客为主,一手从下方整个托住了她那只手掌,掌心微凉的温度顺皮肤传上来,紧接着他将手里的馒头放了一个在故离手上,赶在她挣脱前松手:“那咱们一人一个,你饿的时候再吃吧。”
说完他转身又跑进棚屋深处,这间屋子大概是做伙房使用的,里面灶台锅碗一应俱全,许是时间挑得正好,此刻里面并没有旁人。阿忆不知从哪翻出一只呈色较新的陶碗来,蹲在水槽边反复洗刷了数遍,直将里面为数不多的水垢也刷了个一干二净,这才从壶中倒了一碗水,捧到故离面前。
他眼睛是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明亮,即便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再配上那副若在人间逢年过节能被长辈塞胖三五斤的长相,整个人简直是比着“人畜无害”四个字的标准长的。
两辈子都极难得有人这样不含厌烦与恶意、纯粹信任还带着点讨好地瞧故离,被这双眼睛一看,如同记忆深处某个关卡被人拨上一把,哗啦一声不分青红皂白地向她吐了段回忆出来。
那是不知多少年前,一个少年人站在她面前,他也有这样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献宝般朝她展示手里的东西。
“这回试炼他们不敢登顶,只爬到半山腰就停了。我说那有什么难的,眼一闭不就上去了。”他笑道,“诺,这就是那山顶上万年不枯不败的凤凰木开的花,师姐你拿去不管是炖了还是煮茶,也算它能派上点用场。”
等回过神,她已将那碗水接在了手里。阿忆见她这回没有拒绝,眼里的笑意顿时水涨船高,从三分噌噌攀到了六分,十分明媚。
故离将水送到嘴边,刚要入口,突然敏锐地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响动。
她立刻放下碗凑到门边。这个位置角度极好,能穿过空地直接看见山谷入口处。只见两人一前一后从峡谷中飞身而出,转瞬间便轻飘飘落到了空地中央。
打头那人气势凌厉迫人,玄衣下摆却有些错落不齐,一头黑发未束发冠,随意垂在身后,只在靠近末端用发带松松一绑,散漫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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