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棠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意识清醒时,脑袋照旧昏昏沉沉,不愿睁眼。
意识回笼之际,她听到了小白的斥责声。
“你管这叫药?”
旋即传来泼溅的水声。
“重熬。”
竹屋内室,江道灼坐在床边,只试了一口,就知火候不对。
蓉儿快要哭了,她在江南侍奉小姐熬药,从没见小姐埋怨过。怎么换成这个主儿就各种挑刺?
“熬个药都不会,你平时怎么伺候你家主子的!”
蓉儿委屈。
她平时服侍妥帖,小姐极为满意。
这人倒好,刻薄不说,还鸠占闺房。以她照顾不周为由,蛮不讲理的取代她,彻夜侍疾,围在床畔不走。
李初棠是在两人争吵时逐渐清醒的。她闭着眼睛,眼球缓慢滚动,昏迷时的记忆如拨开的云雾,浮现于脑海。
睫羽抖动间,原本温和的雪腮开始发烫。
一幅幅画面如走马灯般映照眼前。
在他身上嘬印……
扯他衣领……
还骑马了……
扭动太厉害,被他扶住后腰……
“咦,小姐的脸怎么红了?”
蓉儿无意间一瞥,顿感奇怪。平躺于床的小姐双颊通红,连带着耳垂及下颌都泛出了桃粉色。
江道灼大诧,他本就坐于床畔,扭头看到少女不正常的一张脸。
回来后她因体弱发烧,昏睡了三天三夜,原本止住病情,如今为何又犯。
手伸进被褥里,拉出半截玉臂,握住腕子把脉。
脉象平稳,并无异常。
手心拂过她的额头,温度适宜。
左右看不出病症,除非……
江道灼垂眸。
李初棠即使闭目,也能感觉到一双眼睛注视着自己,似要看透她。
江道灼勾起散漫的笑。
少女的睫毛抖了又抖,小拇指偷偷勾了一下他把脉的手。
她自是羞耻万分,生怕他开口讥讽,提及山洞里的事。屋里还有蓉儿和观澜,她要脸。
江道灼挑了挑眉,“你们出去。”
蓉儿:“可是小姐……”
江道灼:“都是被你吵的。”
蓉儿:“……”
见他一副胸有成竹之态,蓉儿不好多问,自他抱小姐回来,整日悉心照顾,并无邪念,蓉儿这才放心随观澜出屋。
两人一走,内室里安静下来。
床畔人一言不发,只两道目光锁在自己脸上,一动不动。
李初棠心里越发没底。
之前他重伤昏厥,她趁机假扮他娘亲占尽便宜,已是触他逆鳞。这次又在山洞对他这样那样……
他不气才怪。
也许吃了她的心都有。
苦心经营好的关系毁于一旦,李初棠悔不当初,开始生自己的气。眼下独自面对他,更觉羞愧难当,只好一边装死一边等他发难。
江道灼岿然不动,嘴角泛起讥诮的笑:“还没演够,想让我再伺候一回?”
说着,他手伸过来,握住她枕下后颈。
李初棠感觉到她微凉的手掌,汗毛一根根竖起,只怕他报复自己,立刻摇了摇头。
后颈的手立刻收回。
李初棠微睁一只眼,视野渐明。
他倚着床柱看向别处,未着那身圣洁道袍,但一身靛蓝衣袍衬得人也冷肃,同色抹额箍得极紧,整个人焕然一新,完全不像山洞时……
李初棠立刻打住神思。
做贼似的看了眼床畔青年。
下颌紧绷,双目冰冷,见她醒了,看也不看一眼,似比平日还阴沉。
他一定厌极了她。
思及此,心底生出十足的愧疚。她黛眉往下撇,身子逐渐下滑,半张脸悄无声息埋进被窝,只留下一双圆鼓鼓、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又充满歉意地望着他。
他平淡地看她一眼,李初棠垂眸往下缩,被窝盖住眼睛,只露出一小片薄红额头。
江道灼心中好笑,这人怕不是属乌龟的。
他嗤笑一声:“李大小姐如今不比洞中孔武,这会儿倒知道礼义廉耻了。”
这话并非玩笑,直到现在他锁骨的唇印还没消。
李初棠闻言,小脑袋蹭一声埋进去,一只素手迅速伸出来,拢拢长发,一并带进了被窝。
江道灼靠在床畔,看她在被里滚成一个球。
过了一会儿,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对不起,道长……我、我不是故意冒犯你。”
“是吗?”江道灼凉凉开口,伸出手指如数家珍,“五度袭吻,三番扯襟,印痕七处……”
他抬手干巴巴鼓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下佩服。”
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在对她进行精神凌迟。
浑身上下被她摸个遍,拜她所赐,洞里短暂时光,头回有了羊入虎口的感觉。
李初棠又羞又气,被子闷得不行,呼吸都憋窒起来,索性破罐破摔,一股脑掀开被子,鼓着眼睛捂他的嘴。
额发凌乱的修饰着一张气急败坏的娇嗔面庞,活像只急眼的兔子。
李初棠心中有感,做人有时候就该脸皮厚些,只要没皮没脸,别人又能奈我何!
她羞愤欲死,瞥见他腕上有伤,生出关切之语,却不好意思开口,余光只觉他包扎的布料有点眼熟。
四目相对,她败下阵来,颤着睫毛垂下目光。嘴上却先发制人,哼着气,色厉内荏道:“水匪呢。”
“已被制服。”
江道灼简单解释了一下。
当时,他抱她绕出山洞,来到草山那处喷泉之下,沿着破损的栈道回庙里时,观澜率领一众训练有素的山民护卫队已经拿下了水匪。
这些人有备而来,似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可惜烧了破庙,惹了山民众怒,不论男女老少,自发围攻,虽损失惨重,但人多力量大,水匪们寡不敌众,最终死的死,活捉的活捉。
江道灼知晓这些人冲她而来,似和江南冤案有关。
这便是她下山的理由。
“真的?你们抓到了活口?”李初棠两眼一亮,“在哪儿?!”
江道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伤都没养好,竟然还想其他事。原本要逗弄她的心思化为乌有。
江道灼嘴角抿成直线,眼神也跟着凌厉起来。
“你问这些作甚。”
他语气不善。
李初棠眨眨眼睛:“我不能问?”
“你自是山中蛇王,又有什么不能问、不能‘做’。”
他可以强调了最后一个字眼,又道,“是我自讨没趣,本没资格管你。”
江道灼抱着双臂,冷嘲热讽:“现在想去审人是不是,审完是不是还想带人回京?也对,你早想走了。”
李初棠无端遭他阴阳,只觉莫名其妙。
这人真是一天比一天难相处。
“我又没说要走。”
她早晚下山没错,但这一遭伤还没养好,更何况,又欠了他一次人情,短时间自然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她平日性情鬼马,此刻却极为温煦。
“哦?”他桃花眸瞄了过来,虽然面色不显,心底却生出一缕期待,“说说,为何。”
李初棠言语恳切:“我可是山民们的精神领袖。蛇神庙刚刚着火,山民情绪不稳定,我若这时溜走,烂摊子丢给他们,就是不义。”
江道灼闻言,眼底凉了几分。这答案分明标准到挑不出一丝错,也符合不想她下山的预期。
可听完,心中不仅不快,还更堵了。
江道灼冷眼望去:“那你可要快些处理,不然京城的清俊少年要另娶她人了。”
李初棠一头雾水,愣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在讽刺自己下山嫁人之事。
她没理会,只抓重点:“水匪那边……”
话没说完了,就被他冷冷打断:“他们关我什么事,我犯不着为你操心。”
他说完就走,甩袖而去时,李初棠看见他手背上绑着的一块黄布,似是眼熟。
江道灼走得极快,衣摆踏风而出,观澜候在外边立刻跟上。
“那些个人呢。”
观澜回话:“绑在竹林里,有人盯着,适时给些水食,饿不死,也跑不掉。”
江道灼立刻去往竹林。
“这些人受人所托,无非傀儡而已,主上何故亲自审问,交给我……”
江道灼充耳不闻:“去盯着熬药,火候不能差,药材去集市选最新的。她屋里的水,隔半日换新。”
他脚步微顿,补充:“再飞鸽传书,让白若虚查查当年江南苏家案。”
脑海里闪过李初棠梨花带雨,恳切托志的画面。江道灼神色冷寒,他倒要好好看看,是谁在偷偷害他们!
“算了,你随我去审讯,一会儿本座亲自盯着熬药。”
观澜一愣,眼眸都瞪圆了,迟疑着说:“主上……是不是太过在意小海棠了?”
“你今日才知她对本座重要?”江道灼脚下生风,只觉他在说废话,“重要到她的血就是我的命。”
他们因血契同命相连……仅此而已。
没错,仅此而已。
自山洞出来,他时刻提醒自己。似乎只有这样,方能洗涤颅内杂念。
江道灼眯起眼睛,掀开鹅黄绸布一看。
与水匪交战留下的伤口居然还没愈合。
怎么可能……
少女含羞桃色再次映入脑海,江道灼眉宇一片烦乱。
这几日,李初棠卧床修养,恢复精神,但和江道灼相处仍是别扭。
他宿在她屋里榻上,已然代替了蓉儿位置,奉药把脉一应事宜照单全收,每每照料却总是冷面相对,一眼也不多看她。
李初棠为了破除尴尬,几次主动搭话,他或是不理不睬,或是言辞简洁,态度散漫。
一来二去,心中羞愧逐渐化作委屈,生出一股无名火。她不明白,明明是她中药,她遭罪,他怎么还使上小性子了?!
李初棠出身高贵,傲气也是有的,赌气不再理他,却又听蓉儿说他召集山民,当众处置了吃里扒外骗她们上当的那个市集老妪,还杀一儆百砍了几个水匪正道。
山民们无不信服,对他敬佩不已,连人心都稳住了。
蓉儿说完,惊艳的眸光中划过一丝疑惑。
李初棠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屋里无外人,她直接道:“你也觉得奇怪是不是?他若只是一介武夫,何以恩威并施,怀柔至此?”
短短几天,不仅安置好她,还修庙宇抚人心,混乱场面被他三两下收拾妥当,草山上下无人不服无人不敬,这般御下手段,高明得过分。
李初棠深思,白若虚他真的只是国师府手下士卒?
许是排得上号的亲近之臣也未可知,不然她洞里那般辱他,他竟能沉得住气,真是有大将之风。
李初棠心里讥讽。
集会之后,江道灼似乎并没有变,对她一如既往冷淡,时而避如蛇蝎。
可生活中有些细节却和往日不同。
端到床畔的饭食里去掉了忌口之物。
夜里踢被总会被人再度掩好被角。
偶有梦魇,第二日枕边就会多个药用香囊。
李初棠连中两药,止住了毒素,但体虚无力,加之肝火旺盛,可以下床走动,仍需每日服药。
这次危机由江道灼化解,也多亏他给山民做思想工作,这些天她修养好,收到山民不少好处。
此时已是仲夏,蓉儿和林张婆婆用山民赠与的布料裁新衣。李初棠穿上单薄衣裙,只觉得浑身清凉。
面料虽不能与京城相比,但胜在贴身舒适。
蓉儿手巧,又极爱臭美,这些天做了些绢花,两人描眉花眼,对镜红妆,也算姐妹间的闺阁趣事。
“小姐,你看。”蓉儿似是察觉到什么,朝窗外使个眼色。
李初棠凑过去看,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闪过,她疑惑地看向蓉儿,又看向窗外。
“何人鬼祟?”
她走到窗前一看,见到一个脸生的小伙子,模样看着和她一般大,手里捧着一个包裹,眼神崇拜地看着她,耳朵红得透亮。
“可是有事相求?”李初棠忙往外去迎。
蓉儿笑得花枝乱颤,颠颠跟上,小声与她咬耳朵:“小姐,我看这人八成喜欢你!”
李初棠肃色:“不许乱说。”
但凡面对山民她必须拿出蛇王的态度来,不能轻慢,不可亵辱。
为了不吓到这位少年,她命一脸八卦的蓉儿檐下候着,一个人迎过去,果见他平静不少。
李初棠礼貌道:“阁下找我?”
她一看这人带的包裹,便知是来进贡祈福的。大多数人都是将东西放在神庙,像他这样直接找到竹屋的却是少数。
李初棠最初碰到有人视她为神灵,祈求护佑时哭笑不得,但日头长了,次数多了,为了扮演好山民们的精神信仰,逐渐适应了“蛇王”这一头衔,面对他们时那股别扭儿逐渐消失了。
眼下,她身着红裙,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媚不妖,一双美目温柔看着他,嘴角含笑,甚是美丽。
少年见她私下平易近人,反而更加局促,一张脸撑得通红。
江道灼于树下石桌乘凉,转而见到这番情景。
少男少女于庭院花丛旁,相对而立,甚是和谐。
他眯眼望去,嘴里冷冷“啧”了一声。
既然私下找上门,必是有急事相求。李初棠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口,一头雾水问:“可是山中又出事端?”
“多谢蛇王照拂,我……”他双目虔诚地看着她,莫名吞咽一口,递来手中那包东西。
“我送你的……”
他本来还想继续说,却看到李初棠身后走来一位高大的道长,眉宇间透着威压之气,一双冷眸直勾勾剜过他。
少年到了嘴边的话突然止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李初棠接过小包:“山楂糕?”
他脸憋得通红:“不知蛇王……喜不喜欢。”
“自然是不喜欢。”
身后有人率先开口。
她回头,惊讶地看见江道灼。
他脸色阴鸷,一眼也没看她:“男女授受不亲,你好大的胆子。”
“我……”少年又惧又气,知晓他是蛇王道侣,可他也不过送包东西而已,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是仰慕蛇王,又不是仰慕他!
李初棠没想到这点小事竟会惊动小白,见他表情不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江道灼咄咄逼人:“她不喜欢吃酸的,你不知道?”
少年羞赧万分,憋气道:“你又如何知晓!”
江道灼不依不饶:“因为她的血我尝过,是甜的。”
说着一只大掌,覆住她整节腰肢,作势要搂着人进屋。
李初棠:“……”难以相信他在外人面前竟说出这种话。
少年悻悻而去。
人已走远,李初棠大大方方对他道:“谢谢你来解围。”
江道灼瞥过眼来,见她笑得没心没肺,心中顿时不快。
自山洞那番后,再见他不应该含羞带臊吗?
她怎么坦坦荡荡的?
蓉儿见两人进屋,识趣地掩门离开。
院外距离屋内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夏日酷热,李初棠跨入屏内,额角生出香汗,气喘吁吁。
胸口裙带系得极紧,雪色跟着跌宕起伏,她自是不知,漫不经心坐到桌旁,拿起茶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江道灼目光随着她嘴角遗落的一缕茶水而下,茶色水珠穿过玉颈,落入锁骨,又顺着锁骨滑进雪色……
他不留痕迹地扫了一眼,不久前的经历映入眼前,喉头突然又干又涩,拿过水壶也喝了一杯。
室内寂静无言。
冷泉那次后,他特意穿着师父赐予的道袍,时刻警醒自己,不可纵欲纵念。
山洞一遭后,他觉得头脑微醺的感觉也不错,至少心情愉悦,那便由他去,不怎么在意了。
因为他笃信道心坚固,即便生出遐思,也只是一时犯糊涂,待回了京城,自然一切回归原状。
但发生那以幕,让他不那么笃定了。
少年给她递东西时,他心里似有一种吃了山楂糕的感觉,甚怪。
这种异样之感,自认识李初棠起,不断出现,且愈演愈烈。
这就是这几天他不愿理会她的缘由。
刚才明明她什么都没做,他却思绪万千,莫名其妙就戾气丛生,对着那个毛头小子一顿冷嘲热讽。
血契影响之深真能至此吗?
这种无法控制己身的无能感让他愤怒。思及此,他自然将这份怒火引向罪魁祸首。
李初棠喝了一杯凉茶,脸色燥热渐渐退了下来,两人许久没坐一起好好说过话了。
她有意破冰,偷偷瞥了江道灼一眼,就看到他一脸怨恨地看着她。
李初棠:???
天地良心,她可没招他。
“李大小姐好兴致,没空聚会服众,有空纠缠外男。”
这般侮蔑,李初棠定然不服:“你要是告诉我水匪的情况,我不至于无聊到和外男攀扯。”
李初棠自然想亲自审问水匪。当年外祖父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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