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年画市开市。

街两边摆满了摊子。

卖对联的,卖灯笼的,卖糖瓜的,卖鞭炮的。

“糖瓜!灶糖!粘牙的灶糖!”

“门神!新刻的门神!”

“沈师傅,吃碗胡辣汤?”王婶的摊子上热气腾腾。

“一会儿。”

“今天冷。你穿得少。”

“不冷。”

“你这个人,嘴硬。”

天没亮街上就有人了。

“师父,开市了!”

“知道了。”

“今年人比去年多。外省的画贩子来了十几个。”

“让他们等。先开市。”

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

“沈师傅,我要一张门神。”一个老汉挤过来。

“哪种?”

“秦琼。我儿子今年娶媳妇,要最好的。”

“最好的,一毛二。”

“你要一毛二的还是八分的?”

“一毛二的。我儿子一辈子就娶一回媳妇。”

“好。”

沈清梅从架子上取下一张门神。

秦琼白脸,尉迟恭黑脸,两个人手执锏鞭,脸对脸。

“这画真好。是你刻的?”

“我刻的版,我徒弟印的。画是一样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画有神。”

“画都有神。”

“别家的没有。”

晌午人最多。

“沈师傅,我等你半天了。”一个外省画贩子挤进来。

“你要多少?”

“一千张。”

“一千张?你卖得完?”小满瞪大眼。

“卖得完。你们朱仙镇的画在外头抢手。我给现钱。”

“一千张得等。”

“等多久?”

“半个月。”

“太久了。”

“手工画快不了。全镇会刻版的都在这条街上了。再快就糙了。”

“你这个人真倔。”

“我师父教的。”

新画是腊月初刻的。

“今年刻什么新画?”

“刻《太公钓鱼》。”

“去年不是刻过?”

“去年是去年。今年我刻一条鱼。”

“画上不是有鱼吗?”

“有。可今年的鱼是活的。我要刻一条会动的鱼。”

“画上的鱼怎么会动?”

“你看。”

他拿起刀。

一刀,水。

一刀,浪。

一刀,活。

鱼尾翘了起来。

“这鱼尾跟太公的一样。”

“我刻的就是太公的鱼。”

“太公的鱼不是在他版上?”

“在。可鱼能游,从这块版游到那块版。”

“鱼真能游?”

“能。你看着。”

新版是他刻了七天。

“为什么刻七天?”

“因为鱼尾难刻。鱼尾三刀,一刀错,整条鱼就死了。”

“你刻错过吗?”

“刻错过。”

“错了几回?”

“七回。这七回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知道,就不敢刻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

“嗯。你现在敢刻了。”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错七回也能刻成。”

他把新版跟母版摆在一起。

母版上的鱼尾动了一下。

新版上的鱼尾也动了一下。

“师父!动了!”

“嗯。”

“鱼游过去了?”

“游过去了。从今天起,太公的鱼能游到任何一块版上。”

“那太公也能游?”

“能。他在哪儿,鱼就在哪儿。”

新画印出来是腊月二十三。

“师父,你看。”小满拿着第一张。

沈清梅接过来。

画上一个老头坐在渭水边,直钩垂水,鱼篓空着。

鱼尾翘着。

“这画叫什么?”

“《太公钓鱼》。”

“加三个字。”

“哪三个?”

“愿者上钩。”

“为什么加这个?”

“因为太公就等这个。愿者上钩,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愿意来的人。”

新画上市卖疯了。

“《太公钓鱼》还有吗?我要两百张!”

“我要三百张!”

“排队。”

“我要一张。”一个老太太挤进来。

“您要哪张?”

“《太公钓鱼》。这画八分。您买这画干什么?”

“给我孙子。我孙子要出门闯荡。我给他带一张,让他记着家里有人等。”

“这画送您。头一张送。让您孙子早点回来。”

“哎。”

收徒是在腊月二十五。

“我想学刻版。”一个年轻人站在铺子门口。

“我从安徽来的。我听人说朱仙镇的年画好。我想学。”

“你叫什么?”

“我叫程砚。”

“学刻版苦。”

“我不怕苦。”

“学刻版穷。”

“我不怕穷。”

“得三年。”

“三年我学。”

“你为什么要学?说实话。”

“我爹是刻版的。他死了,他的手艺没人接。我想接。”

沈清梅看了他很久。

“进来。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徒弟。”

“师父。”

“第一件事,扫地。”

“中。”

“你家在安徽哪儿?”

“亳州。”

“亳州也刻版?”

“刻。可刻得不好。”

“你爹刻什么?”

“门神。我爹刻的门神脸是圆的。朱仙镇的门神脸是方的。”

“那是刀法不一样。你爹的刀法你记得吗?”

“记得。你刻一刀我看看。”

程砚拿起刀刻了一刀。

“你爹的刀法是圆刀。朱仙镇用方刀。你得改。不改刻不出朱仙镇的画。你舍得改吗?”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

“舍得。”

“为什么?”

“因为我爹说,手艺得跟着地方走。”

“你爹是个明白人。”

沈清梅怔了怔。

“你是安徽人,怎么说‘中’?”

“我听镇上的人都这么说。说‘中’亲切。”

沈清梅嘴角动了动。

“你这张嘴跟小满一样。”

夜里沈清梅坐在铺子里。

“姜老头,我收了个徒弟。”

鱼尾连摆三下。

“三下是好?”

鱼尾微微一动。

“他叫程砚,也是刻版人家的孩子。”

鱼尾轻轻一摆。

“你说他能学会吗?”

鱼尾摆了摆。

“能?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鱼尾点了三下。

“三下是‘因为他想学’?”

鱼尾微微一动。

“你说得对。”

鱼尾急急地动了三下。

腊月二十八,铺子关了门。

“今年咱们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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