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知意半死不活那段时日,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可沈知意日夜躺着,江白川便日夜守着,寸步不离地把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似是在怕,怕他一离去,沈知意便会撒手人寰、溘然长逝,弃他于不顾了。
江闻渊并非寻不到空子,下药下毒、刺杀拐贩,十几种手段,有心的话总能找到法子。
只是他不敢下手,他生怕若那时那刻的江白川亲眼目睹着沈知意的死亡,江白川会彻底疯魔。
素日里极爱干净、时时拂拭的人没日没夜,衣不解带、不吃不喝地扒在床旁,困得难堪了只将头一垂,不消片刻冷颤着醒来,叫他去休息也不干,叫他去吃口饭也不听,一双漆黑的眼珠子吊在凹陷的薄眼眶上,空洞又怔怔地凝视着那躺在床上日渐消瘦的人。
江闻渊听着,眉头跳进心里疼得慌,终是忍不住端了碗羊羹进了沈知意的屋。
几个粗手粗脚的下人静立着,似乎怒目金刚,随时准备向醒来后乱挠乱叫的沈知意扑来。
原先这遗症的治法是提绳将人四肢捆住,由他挣扎。可江白川不忍沈知意受活罪,硬推着死活不让,便只好唤人日夜守着。
江闻渊向江白川走去。
这屋内人多,却静悄悄的,似是怕惊扰了暗处鬼神,弥漫着满屋的中药湿气。
江闻渊放轻着脚步,至江白川身旁,不待唤出名讳,那纹丝不动的人竟蓦地回头,凸起的眼珠撞出了抹惨绝人寰的视线。
江闻渊一惊。
他好似分明在看着他,却又分明没在看他。魇住似的漆黑瞳仁蒙了一层厚厚的翳,似乎透过他看到了什么令人惊惧的东西。
江白川惊喊道:“无常!是无常来收人了!把他撵出去!撵出去!”
他卧跪在地,护住床上的人,挡着他,揽着他,又半梦半醒地扭头决绝道:“你带走我吧!你不要带走他!是我不好,是我害的他,你要收就收走我!离他远点!”
他喊着还不够,还要赤手空拳地来打,腿软没力气便跪爬在地,扒向江闻渊的衣摆要往上起,痴了一样,疯了一般。
江闻渊慌乱中,后退一步,羹汤落地,发出沉闷的重响,溅得满屋、满地都是,每个人的身上、脸上都染着肮脏的血一般的残渣。
这人,怎么就到了这个境地了!
他大声唤他名字:“白川,我是兄长啊!白川!”
“白川?”江白川怔愣着,怔愣着望他半晌,这才如梦初醒,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经此一遭,江闻渊绝不能留下沈知意。
他亲自着手安派暗卫处理此事。
“伪装成自尽,服毒而亡。”就让沈知意全了个为旧主尽忠的好名声,也断了江白川的痴念。
他江家清流,家中嫡子断不能留下这种任人诟病的污点与把柄。
别说什么与断袖旷世奇谈的痴情冤爱,便是稍一动心,也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江闻渊将手边事全数推尽,只专心致志地看守着这个傻弟弟。他是愈看愈叹,愈叹愈后悔,当初怎么就会觉得江白川是一时兴起,玩腻了自然会将人抛诸脑后,怎么就忘却了这人哪里什么薄情寡义的世家子。从来痴呆昧相。
。
云卷云舒,细水长流,日光转了又摊,摊了又转,月余已过,沈知意身上大好,算是彻底清醒了。
他仰在床上吃着江白川递过来的梨汤,嘎叽嘎叽地咬动,还想再吃,江白川却将勺子收了回去。
“莫要贪嘴。”他说。
沈知意也知自己一副德行,晃着脑瓜儿轻笑道:“江哥哥管得真多。”
江白川赶紧去捂他的嘴,虚掩着被沈知意舐了一口,耳朵又红了一片,余光瞥着周身几个仆役和接碗的人,小声道:“知意慎言。”
慎言个甚,夜里鬼哭狼嚎地闹,外头一干人侯着铺床加水时不要慎言了。
沈知意拉下他的手来,倒也不是故意为难他,可这人红脸红耳的委实可爱,又坏心思调戏着:“你的哥哥今日不来了啦?”
“那是兄长。”
江白川一本正经纠正他。
“好嘛,好嘛。”他捏着他的手心,“那你的兄长今日不来了?”
江白川道:“已过午时,大抵是不来了。”
沈知意笑笑,竹竿似的细胳膊一跨,揽上江白川的后颈,刚想说些什么,却呛到般细细咳嗽起来。
江白川连连抚他脊背,轻揽入怀中,又唤人倒水来。
沈知意这些日子病气太重,江白川揽着他似乎抱着堆枯骨,外头风一吹进,他就化成灰不见了。
喝了水,江白川又吩咐人将进风的窗户放下。沈知意虚白着一张面容,止住了他。
“别了,听听外头鸟叫也是极好的。放下了屋里静了,心里倒不舒服了。”
“好。”
沈知意倚在江白川怀中,揽着他瘦削的鬼似的腰,听着他回应时身上发出的热颤,不知为何,鼻尖酸涩,竟红了眼眶。
自己都瘦了这么多,竟还有功夫心疼旁人,也不知是痴还是傻。
沈知意轻咬着腮帮,敛下泪去。不知谁人察觉。
次日,天蒙蒙亮时,晨间露水还挂在花蕊间,江白川便动身前往城外庙宇送香油钱。
尽绵薄之心,求保佑之事。
他本不愿前往。那庙宇之中香火太盛,次次去次次熏得他头昏脑涨。
可沈知意一番情状,加之江闻渊劝说,他便生了祈福求护之意,于是应下了这门差事,大清早赶到寺中听课。
早课枯乏,于习于读记的江白川而言却并不晦涩,只是庙中四处香火味甚,引得他无法静下心来听从。只得匆匆混了早课,将千两白银交由住持手中,又进香拜佛、磕头祈福,做了一干事情。
住持于一旁随从,他是位和蔼的白须老者,珍红袈裟,容姿挺拔,手中拿着串檀木香珠。
待江白川完成一切事宜后,已是午时之后,他又一路引着江白川去后院吃素斋,与他介绍各处风景,夸赞他眉宇宽方,来日必定声名显赫,仕途顺遂。
江白川似是高兴,只道谬赞,心中却无可言喻地升起了漠然。
他知晓自己的未来,这是兄长为他铺好的路,是江家列位为他定好的路,他江白川来日注定会成为治世能臣,会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后人提及他时会说他圣贤忠贞、文臣风骨,是史书上当之无愧的名臣。
他从一开始就是由着这个标准来活着的。
哪怕他似乎并不能理解那些所谓治国经论。
猛地,他迎面撞上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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