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父亲
季柠坐在乙字号库的旧档堆里,盯着“季怀川”三个字,许久没有动。
库房里的灯火被风缝吹得摇摇晃晃,光影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将那行字照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窗外老槐树的枝叶还在拍打窗棂,沙沙声细而密,像有人在暗处翻动一卷又一卷旧纸。乙字号库常年不见天日,墙角积着潮气,木架上的卷宗带着一股发霉的陈旧味道,季柠以前最烦这个地方,觉得在这里多待半刻,连人都要跟着旧档一起发黄。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这满屋旧纸都像活了过来。
她父亲的名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其中一卷被人塞进箱底的旧档里。
季柠的父亲季怀川,曾是礼部员外郎。
说起来并不是什么显赫官职,放在京城这种地方,随手往朝堂上一扔,怕是连水花都溅不起来。可在季柠小时候,父亲却是她见过最厉害的人。他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夜深了才回来,身上总带着礼部案牍与墨香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时候季柠还小,常常趴在书案边看他誊写礼册,看他一笔一画写下那些她还认不全的字。父亲的手很稳,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温和却认真。
他不是那种会在外头高声谈论朝政的人,也不爱同人争长短。季柠印象里,父亲总是很忙,忙着核旧制,忙着校礼文,忙着把那些繁琐到令人头疼的规矩一条条理顺。母亲有时心疼他,说礼部那么多人,何必样样都亲自过目。父亲却总是笑,说礼之一字,看着是排场,其实关乎的是人的体面,也关乎的是安稳,错不得。
那时候季柠不懂。
她只觉得父亲说这话时很威风。
后来父亲病倒,家里人都说是积劳成疾。那年冬日格外冷,季怀川从礼部回来后便发了热,起初谁也没当回事,只说他这些日子熬得太狠,歇一歇就好。可那一病来得急,来得凶,不过数日人便迅速瘦了下去。季柠那时还没如今这样会看人脸色,只记得屋里一日比一日安静,药味一日比一日重,母亲总在内室哭,府中来往的人也越来越多。
最后父亲还是没能熬过去。
礼部来人吊唁时,说的是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凶礼司也按规矩走了丧仪流程,棺椁、停灵、祭文,一切都平稳得没有半点差错。那时季柠年纪尚小,只知道自己心里空了一块。等后来长大些,她才慢慢明白,所谓体面,不过是把所有不体面的慌乱、恐惧和不甘,都规规矩矩地装进棺材里,再盖上一层漂亮说辞。
可她还是很崇拜父亲。
所以后来朝廷开女官选试,季柠几乎想也没想就去了。她知道自己没什么显赫靠山,也没多大的志向,可她想进礼部,想坐到父亲曾经坐过的案前,想知道那些被父亲认真对待过的礼册,究竟有什么值得他熬到油尽灯枯。
她考得不算轻松。
京中肯让女子入官署的地方本就不多,礼部更不是什么好进的地方。可她到底还是进来了,先在礼部做最琐碎的抄录,再被分到凶礼司。旁人听见凶礼司三个字,多少都要避讳两句,季柠倒没什么不情愿。她觉得这地方虽然晦气,好歹也算和父亲当年做过的事沾一点边。
这些年,她在礼部过得不算差。
说不上风光,却也没受过太多难为。周主事嘴上刻薄,真遇上麻烦时,也会把她往后藏一藏;常书吏爱同她讨价还价,可每回有跑腿送文书的活,也会顺手替她挡掉最麻烦的几趟;礼部里一些年长些的旧吏,偶尔见了她,还会叹一句“怀川兄当年是个仔细人”。季柠知道,这其中有她自己会做人、嘴甜、手快、从不争功的缘故,但也有不少是因着父亲生前留下的那点薄面。
季柠用力眨了眨眼,将眼泪按回眼眶中,低头重新去看那份旧档。
纸页年代久远,边角已经发脆,手指稍重一些便会留下细小的裂痕。她小心地把那一页铺平,又将灯盏往近处挪了挪。火光贴着纸面滑过去,照出上头一行行被岁月洇开的墨迹。
礼部员外郎,季怀川。
死因,暴病身亡。
这几行都不奇怪。
父亲当年确实是礼部员外郎,也确实以暴病之名入葬。若只是死后由凶礼司按规制补录旧案,这卷宗出现在此处,最多算分类混乱,不算太离谱。可问题是,往后再翻,底下竟然还压着一份预拟底档。
季柠的呼吸微微一顿。
凶礼司所谓预拟丧仪,从来不是人人都有的东西。王公贵族需要,因为他们死得太突然会乱礼制;朝中重臣需要,因为他们身后牵扯着谥号、哭灵、发丧路线、朝廷体面;镇北将军宋昭这种手握重兵的人也需要,因为他若真有不测,边军、朝堂、皇帝、民心,全都得有人提前算好。
可季怀川不需要。
他只是一个礼部员外郎。
哪怕死后丧仪由凶礼司经手,也该是人没了之后,按官阶、家世、旧例正常走流程。用什么棺木,停灵几日,祭文怎么写,这些都能现翻旧制,绝不至于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便提前单独拟一份底档。
季柠慢慢翻开那份预拟底档,它被人压在未归正册的散档里,被浓墨涂去了一大段事出经过,像是有人想毁掉它,又不知为何没有毁干净,只能把它扔进乙字号库最不起眼的箱底,让它和一堆发霉旧纸一起慢慢烂掉。
前半部分的规制写得很简单,甚至称得上潦草。棺椁从简,停灵一日,礼部不大举吊唁,凶礼司只按寻常官员旧例行事。若不是预拟两个字太刺眼,这份底档几乎像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死后流程。
季柠这些年看过无数底册,最清楚一份文书真正奇怪的时候,并不一定是它写得多可怕,而是它故意写得太像没事。父亲这份预拟底档,就是这样。它没有张扬的规格,没有复杂的哭灵名册,也没有堂皇的发丧路线,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暴病之后,被礼制轻轻一盖,便能不留痕迹地送出京城。
季柠的目光落到落款处。
景和九年,十月初七。
她手指骤然一紧。
她记得清清楚楚,父亲是在十月初十那天生病的。
也就是说,这份预拟底档,在父亲病倒前三日便已经写好了。
季柠坐在灰尘与旧纸之间,只觉得耳边忽然安静下来。外头的风声、树叶拍窗声、远处官署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全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她低头看着那个日期,胸口一点点发紧,像有什么东西从多年前那间病气沉沉的内室里重新爬了出来,带着药味、哭声和未说完的话,死死攥住了她的喉咙。
父亲不是病倒之后,才进了凶礼司的预案,是在他病倒之前,有人便已经替他写好了丧仪。
季柠闭了闭眼,逼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她在凶礼司待了六年,见过太多人死后被写得干干净净,也见过太多旧档里藏着改动痕迹。她知道只凭一个日期,什么都说明不了。也许是誊录时写错,也许是后来补档时填错,也许……
她想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冷。
她以前最会拿这些话糊弄自己。什么写错了,归错类了,旧档缺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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