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检定,困难成功。

半透明的酸奶盖威严的、安静的漂浮在鹿见理眼前。

[你在经验十足的对手面前像一张白纸,稚嫩、脆弱又无比纯白。但你突然意识到:那些落在你“最难处理”位置上的每一球,本质上都是因为你的对手提前几步看清了你的“未来”。]

在两行没头没尾的文字浮现的那刹,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乎被谁从躯壳里提溜了出来,连同视野也一起上抬,正以第三人称的视角俯瞰着场中的局势。

左边,黑发少年微微弯着身,在球刚过完的那刹就迫不及待地迎上,重心偏左,球拍微侧——这一切都丝毫不差的落入到对手眼里,变成了固定的、有迹可循的未来。

无论什么运动,选手都是有自己的一套习惯的,就像切原赤也那种大开大合的风格在极短的时间内无法变成柳莲二那样缜密的习惯一样。

在竞技比赛中,互相习惯彼此的风格,并在其中找出弱点、然后攻击,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鹿见理的风格形成于过去一年与切原赤也的练习赛,因为他甚少和别的对手交战,如何应付小伙伴那种大开大合直来直往的球风就成了他的首要任务,现在自然也受此影响。

但幸村精市不是切原赤也,在这种级别的对手面前,这种反复练习打磨出来的行为模式反倒成了破绽。

其实如果他足够强、足够敏锐的话,他也可以反过来从幸村精市的行为风格里找出他的破绽。

只不过……

“完全没找到而已。”

鹿见理面无表情。

幸村精市像是这个世界的一个bug,他看了半天也没能找到有任何可以攻击的薄弱点——或者说,存在薄弱点,但完全、完全攻击不到。

攻击不到的破绽跟长在boss脑袋脚底左胸右胸喉咙屁股里、不一起攻击就算无效的破绽有什么区别吗?!

于是他眨了眨眼,将目光落在光幕的后半行上。

[在这个球场上,你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接不到任何球,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接到任何球。]

[但你发现,当一只自由的猴子,或许就可以获得一瞬的快乐。]

鹿见理喘了口气,手中的球拍拍框点地,眯着眼望着对面的幸村精市,那件土黄色的外套还搭在他肩头,纹丝不动,像他这持久以来的努力。

幸村精市歪了歪脑袋:“已经累了吗?比赛可还没有结束。”

鹿见理扯开嘴角笑了一下,答非所问:“好吧,也许做一只猴子确实自由。”

幸村精市:……?

他是下手太重了,把人打傻了吗?

但鹿见理没有再回答他,只是将手中的网球向上一抛,起跳、挥拍,姿势与动作和先前完全一样,对面的幸村精市也已经做出动作,朝着他预测的落点方向偏了过去——

可球落地时却偏了一刹,起跳之后的弹跳轨迹也与之一起偏移了一点距离,幸村精市的脚步猛地一顿,手中球拍翻转,堪堪将擦过拍框的球挽起,但回球质量却大打折扣。

这时,鹿见理已经等候在网前,手中球拍一压,小球擦过球网落入对面场地。

“砰!”

球落地,滚走。

“嘶……”

场边观战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喂喂……刚刚那个发球是怎么回事?”

丸井文太眉心拧起,有些想不明白,他的动态视力不错,自然也看得很清楚,鹿见理刚刚那一球的动作和先前所有的发球都一模一样,但落点却产生了细微的偏差。

“他似乎在尝试什么新东西。”

柳莲二的目光落在场中的少年身上,鹿见理似乎也在为刚刚这一球达到的效果惊讶,脸上一闪而过诧异的神色。

“……但不清楚是不是故意的。”柳莲二低声说,“如果这是故意的,那说明他能强行改变已经固化的动作习惯,这对于手臂、手腕、力道甚至是全身肌肉的要求都很高。”

杰克桑原问:“那如果不是故意的呢?”

“那就更有意思了。”柳莲二眯着眼,“如果他不是故意为之,我们就做好迎接一个天才的准备吧。”

就算在这个天才云集的立海大里,也可以称之为天才的天才。

场中的比赛还在继续。

刚刚那一球似乎只是个开始,打开了一个不可言说的开关,紧接着,比赛风格正在以一直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幸村精市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是鹿见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规规矩矩的跑位、击球,规规矩矩地将球送到一个“合理”的、不会出界的位置。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不可预测,会在该放短球的时候突然抡出一记势大力沉的评级,会在摆出一副吊高球的架势时手腕一抖放出一个软绵绵的短球……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伐看起来都像是系统随机生成的那样,前一秒和后一秒没有半毛钱联系,就像是在将自己那本写满了标准习惯的纸张扔进火里,然后在空白页上填上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一只自由的猴子,可以获得短暂的快乐。

现在他是猴子,猴子不考虑任何规矩。

“……他现在在做什么?”

仁王雅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柳生比吕士从人群里挤到了他身旁,眉毛挑起:“这小子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就一片混乱了。”

有点像刚开始打网球的初学者。

“初学者可不会站在这个位置上,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接到球。”

柳莲二已经放下了笔记本,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场中的小学弟身上,手指无意识点了,说道:“动作虽然混乱,行动也毫无章法……但是他的基本功仍然在支撑着他击球回球,只是情况完全随机了而已。”

柳生比吕士:“随机?”

柳莲二点了点头:“他现在的每一球都没有任何行为逻辑可以判断……所以,我们预测不了他的下一步了。”

“你看精市。”

场中,幸村精市的动作明显比先前更加谨慎、迟疑了许些,虽然仍然能顺利的接到球,但他的速度却比之前慢了一点,像是在等待某个原本应该存在但是始终没有出现的信号。

毫无章法的打法。

但这种效果居然意外的显著。

虽然鹿见理的得分没有什么明显的提升,但幸村精市接不到球的概率却往上拔高了一点。

原本每一球都是笃定的精准压制,变成了如今这样需要判断方向再行动,虽然没造成太大影响,但对惯来习惯掌握全局的幸村精市来说,也已经是足够新鲜的体验了。

真田弦一郎抱着胳膊,声音低沉:“真是乱来……这样对他的体力消耗也很大。”

“没有一点胜算,幸村已经要赢了。”

不可预测同样伴随着代价,为了达到完全随机、或者说是“伪随机”,鹿见理的跑动距离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倍,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如今更是消耗殆尽,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滴落,呼吸也愈发粗重。

“但是乱来也有乱来的效果。”

柳莲二笑叹了一口气:“你发现了吗?弦一郎,他根本就不是奔着赢下比赛来的。”

赢下一场比赛需要完全细致的分析和判断,要分配好自己的体力,需要做到很多事。

但很显然,他什么也没有做到。

场中的少年左右晃了晃脑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护腕被水浸湿了些。

虽然心里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但鹿见理还是看着幸村精市,目光落在他的外套上,一言不发。

他当然很清楚自己这点小把戏拿不下比赛的胜利,所以,从一开始,他要的就不是一个结果。

反正横竖都是输,输得体面一点和输得难看一点在记分牌上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能让对面这位声名远扬的神之子露出哪怕一刹的诧异和迟疑,能在他手中夺下一分,能让他觉得棘手,而不是像这样肩上披着外套,轻描淡写,那他就赚了。

所以,他现在已经赢了。

“……原来如此。”

高高在上的神之子饶有兴味,唇角的弧度逐渐加深,手中的球拍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学弟,你很有意思。”

真的是……很有意思。

一开始,幸村精市毫无征兆地发出比赛邀请的初衷只是试探,想通过这个机会试探一下这个少年的底子如何,上限如何,值不值得、该怎么样去花时间和精力去打磨。

从刚才的几局来看,他该得到的信息已经得到了,鹿见理的天赋确实很强,学习能力不弱,身体素质、基础和反应能力即使在天才云集的立海大里也算得上是上乘。

本该就此结束的。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这样寥寥草草的结束有些很没有新意,配不上他带来的这份惊喜。

“你打得很不错。”幸村精市的声音隔着半个球场,温温和和,笑意吟吟,“不过……”

“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鹿见理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就看见幸村精市抬起了手,挥拍。

一抹淡淡的白光伴随着网球,入室抢劫一般地闯入他的视野,以此为圆心向外扩散,连同他的世界一起收缩。

嗡地一声,声音率先褪去,击球声、脚步声、场边的窃窃私语、切原赤也的呼唤,连同耳旁从未停歇过的嘈杂低语一同按下静音键,无声无息。

而后是触觉,最后是视觉。

犹如电影幕布的合拢,世界开始虚化,对面那道鸢尾紫的身影也开始褪成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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