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陆几乎是飘着回到了家。
他有些失魂落魄。
他心神不宁地把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世界却并未因此安静。
张阿姨的话，好像把他打醒了。
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将他从两人编织的甜蜜梦境中彻底泼醒。
现实的冰冷，精准地打破了他们这段时间刻意营造的、温暖却封闭的茧房。
是了。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屋内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下，敲打在他混乱的心上。
是了。
他和路逢……他们之间是什么？
是一场盛大而注定会消散的美梦。
是一场虚构却令人沉溺的现实。
是一场永远不会实现的虚妄。
可以是相依为命的兄弟，可以是相互救赎的家人。
唯独不能是恋人。
可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那些心照不宣的亲昵……
早就超越了所谓亲情的界限，将这份爱蒙上了禁忌的色彩。
是禁忌，是不伦。
“禁忌”意味着什么？
他懂的，他都懂。
只是一直以来，他都在下意识地逃避这个问题。
贪恋着路逢给予的独一无二的温暖、依赖，和无条件的爱。
他并非不懂，爱和爱的区别。
只是选择了纵容和沉溺。
他用“哥哥”的身份作掩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超越界限的亲密。
好像只要不去捅破那层窗户纸，就能永远维持这偷来的甜蜜。
是啊。
是他偷来的啊。
可梦，总是会醒的。
可总要成家的，总要结束这荒诞的一切的。
现实冰冷残酷，毫不留情地挑开了这层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凭什么？
暧昧的甜蜜，带来刺痛的窒息。
他凭什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路逢这样优秀的、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的爱？
路逢才十八岁，是名牌大学的天之骄子，有这光鲜亮丽的未来。
他的人生才刚刚启航，未来也拥有无限可能。
应该站在阳光下，拥有被所有人祝福的、般配的伴侣，而不是和他产生这种畸形的……
周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年龄的鸿沟，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比路逢大了整整十二岁。
他根本没办法让弟弟陷入这种被视作“异类”的情况中。
在世人眼中，这简直就是前所未有的荒谬。
无论如何，路逢是他看着长大的。
这份关系本身，就带着一层更深的、难以言说的禁忌。
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就算是有所谓的“养育之恩”，现在路逢也还够了。
早就十倍、百倍地偿还够了。
所以，就放手吧。
性别的壁垒，更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障碍。
两个男人……
两个具有收养与被收养关系的男人……
这在社会主流眼中，依然是难以被轻易接纳的异类，甚至是异端中的异端。
路逢那么年轻，那么优秀。
他的人生，不应该因为这段“不正常”的感情而蒙上阴影，不应该承受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非议和压力。
他不能毁了路逢的前程啊。
路逢为了他，付出了多少？
他不敢想。
光是压了他半生的债务，就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更何况如今能够重新上学，安稳备考。
路逢付出了多少呢？
甚至……甚至可能影响了自己的学业和社交。
路逢把他捧在心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路逢已经给他全世界最好的爱了。
他已经拥有过这样好的爱了。
其实说到底，他没给路逢什么。
他周陆能给路逢什么呢？
除了这个简陋的出租屋和年幼时的一点温饱，路逢从来都不需要他操心什么。
他能给路逢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吗？
能给路逢一个被家人、被社会认可的身份吗？
答案毋庸置疑。
不能。
他什么都给不了。
强烈的自卑和自厌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贪婪的盗贼，偷走了原本属于路逢的更广阔、更明媚的人生。
路逢值得更好的人啊。
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能给他带来助力而不是拖累，能被所有人祝福的人。
就像张阿姨口中的那个姑娘——年轻，有稳定体面的工作，温柔文静，学历地位对等……
那才是世人眼中，路逢该有的，正常的归宿。
而他，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需要被怜悯、甚至大概率是路逢的人生污点的……累赘。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蜷缩起身体，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日子过得太过甜蜜安稳，让他短暂的把这应该面对的一切都抛之脑后。
之前被路逢的眼泪和爱意强行压下的、对未来的所有恐慌和不确定，在这一刻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反噬回来。
勇气被撕扯得体无完肤，爱意也支离破碎。
他该怎么办呢。
是继续装聋作哑，沉溺在这虚幻的温暖里，直到有一天现实的巨浪将他们彻底打翻？
还是……
亲手斩断这不该有的牵绊，把路逢推回那条本就属于他的，阳光普照的康庄大道？
答案显而易见。
冰冷的泪水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
屋内依旧寂静，只有他压抑而痛苦的呼吸声。
这段感情，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奢望的、不该触碰的禁忌。
路逢的炽热和勇敢，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温暖了他。
却也让他看清了，自己身处的是多么寒冷的深渊。
他害怕这火焰最终会灼伤路逢，更害怕自己……根本没有勇气。
关于爱与勇气。
他有爱，可他没有勇气。
没有勇气，陪他一起对抗整个世界的寒流。
他被眼前的一切牢牢地困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心被凌迟。
够了。
他告诉自己。
他已经拥有过世界上最好的爱了，所以到此为止就够了。
-
第二天，周陆强打起精神，试图将纷乱的思绪投入书本。
昨晚，他找了乱七八糟的借口，婉拒了弟弟的视频邀请。
虽然他能想象到手机那头的弟弟那委屈的小表情，但长痛不如短痛……
怎么这么命苦。
周陆看着平板里路逢生动的表情，心一抽一抽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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