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纹地板与故意做旧的墙面两厢映衬,在姜黄色灯光下晕染开去——长长的走廊两边五步一隔,挂着新古典主义时期久负盛名的各类仿作。
郭二少没分出半个眼神给这些故作克制的色彩和笔触,他身后跟着心腹秘书和这家工坊的话事人,秘书口袋里的振动声不绝于耳,他不耐烦地伸出手:“拿来。”
秘书毕恭毕敬地捧给他,他脚步不停接起电话,三人绕过长长的画廊,在一间上了锁的隔门前停下。
“说吧,什么事?”他扯了扯领结,冷眼看离秃顶只差一步的话事人上前解开指纹锁。
话事人:“郭少,请。”
电话那头的彭华压着颤抖的嗓音:“郭、郭少,你那儿现在方便讲话吗?我这边有点情况。”
这一间只放了一座玻璃柜台,台上放着一柄瓷瓶,柜台顶上的姜色光束打在瓶身细细的裂纹面上,映得瓶腹上褪色的点点红梅绽出艳色,从而坐落出某种岁月纵横的恒久意味。
“说。”郭二少一抬下巴,话事人双手交握开始抛出他的专业话术:“这一柄瓷瓶是明末清初的幸存品,自唐以后烧瓷技术不断精进,明朝更是大有进展,您看这鹤颈与瓶身近乎融为一体……”
“是这样的郭少,公安这边突然召回了一批外派的人手,还搞了好几个公告栏,贴了禁毒宣传,这些天还挨家挨户上门……街上的搜查也搞得好紧张,兄弟们放不开手脚就算了,我、我是怕他们会不会查到那个地方?而且地皮那块儿填的名字还是您的……”话已至此,算是提醒了他还有把柄落在这儿,彭华拿不准对面的反应,吞咽的口水音大到话筒能听见。
郭二少嫌弃地拿远手机,话事人仍在轻声细语地附上价值:“无论是从做工、艺术还是历史价值方面,这柄鹤颈红梅青瓷瓶都是收藏界的上等珍品,坐地起价不算什么,再放个几十年,只会有市无价。”
他屈指敲了敲玻璃,瞥了口不择言的话事人一眼,后者谦虚地弓下腰。
“要多少?”他直奔主题。
彭华没想到他如此爽快,通话机在脸上摁出一个凹陷:“这个、嗯……要处理的事有点多哈,前段时间拉人头还垫付了医药费,嗯……起码要个二十万。”
话事人抬起头来,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伸手比出两个指头:“按现在的市值本该是两千两百万,但您是老主顾了,必须给您抹个零头。”
郭二少嗤笑一声,指尖笃定地敲在玻璃上,歪头给秘书个眼神,转身走了出去。
秘书掏出西装内侧口袋的支票本和钢笔,随话事人前去签字画押。
“去找付经理拿,拿了钱,该怎么办事,你明白吧?”他一只手揣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随意一幅画作上。
画上的女人袒露上身跪地祈求,紧紧抓着手持权柄的威严男人的衣袍,伸长的脖子任谁都看得出迫切,“明白的,明白的,那我这就去办,保证给您办得安安逸逸的!”
“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把事办好就先避一避,别做多余的事。”他漫不经心地瞄了眼画框底下的名字——安格尔《朱庇特与忒提斯》。
彭华得了甜头再三保证,郭二少打断他的忠心:“把电话给付经理。”
“是是……”
郭二少忖度着吩咐几句,挂断了电话。
话事人捧着一方黑金酒盒、上面铺着那张支票走过来,他扫了眼数目,挥笔签名。
“郭少向来慧眼识珠,这是西班牙桃乐丝酒庄的Mas La Plana葡萄酒,是桃乐丝家族最负盛名的酒款,美酒配英雄,主家特意交代了,如果您再来,一定让您尝尝。”
“还是你家老板会做生意,”郭二少摸了把酒盒上的烫金纹样,似笑非笑道:“这酒总是真的了吧?”
话事人微微躬身,笑道:“哪里哪里。”
“走了。”他掸了掸西装下摆,秘书捧着酒盒跟在他身后,话事人一直将他们送到车边,直到车尾气消散在宁静的花圃之外。
郭二少靠在宽敞的后座闭目养神,秘书接了个电话,扭过头来:“郭总,董事长将小少爷送出国了,刚刚的飞机。”
他睁开眼睛,车窗外的路景渐渐开阔,“我哥真疼他这独生子啊,呵呵,股市呢?”
秘书拨弄着心电波动般的折线图,“受矿难风波影响下降的趋势已经有所缓和,正在稳步爬升。”
“知道了……查一查那批货的走向。”
秘书心知肚明地点点头。
他莫名烦躁地扯着领结,久违地穿上这一身板正,是因为今天要召开董事会讨论收购的事宜,他不得不收起獠牙,扮一扮兄友弟恭。
空旷的江景被林立的高楼所取代,修剪得宜的绿化带彰显着城市风光,蓝天白云框在成团的商务大楼之间,像一幅无甚可看的动态壁纸。
道闸缓缓抬起,他撑头看着无处不在的“丰会”LOGO,在礼宾生拉开车门后,心烦意乱地下了车。
“小郭总,董事们已经在会议室了。”
言下之意是就等他了。
他拨了拨头发,一言不发地跨进电梯,沉默地揣度着这场会议的用意。
没等秘书替他推开门,他握着扶手率先露面,挽笑道:“不好意思,又堵车了,咱们这儿交通实在不太方便。”
端坐在主位上的丰会董事长郭宏年过五十,并不染他半白的头发,眉眼之间与郭二少有几分相像,但下垂的眼袋与嘴角更显威压,衬得刚过完三十五岁生日的郭骏轻浮而不着调。
这也是郭骏这些年都只是小郭总,而不是郭总的原因。
“坐下吧,就等你了。”郭宏没接他谄笑的眼神,他点了点桌面,秘书长有备而来的资金动向表便顺着巨大的会议桌,延伸到每个董事手边。
“其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这是半年来集团的盈亏状况,”郭宏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格,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开发矿场的营收不尽人意,又出了天灾人祸,安抚媒体花了不少钱,那些都是其次,主要是对集团的商誉有损害,所以这半年来在慈善方面下了不少工夫,虽然没到缩衣节食的地步,但也不能大手大脚地到处留影,是不是?”
名列前茅的资金流出都是郭骏投的项目,一些董事们听都没听过的野鸡公司,郭骏也买了股权,很难不让人怀疑这背后有什么小动作。
郭骏捏着那几张页脚,咬着牙关听明白了这场会议的用意,他用力抚平纸面上的褶皱,扯起脸皮笑道:“郭总,有些公司虽然还没什么名气,但都撞在风口上,投资当然有风险,放长了线,才能钓大鱼嘛。”
“是不是大鱼还说不好,”郭宏轻飘飘地拂开他的话,盯着长桌尽头墙面上的“丰会”二字,给这场会议定了调:“今天把大家找来,是为了一起商量商量企业的转型和后续发展,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扩大丰会在各个领域的市场占有率,我决定把股权进行再分配,避免出现头重脚轻的情况。”
郭骏的笑霎时僵在脸上,仿佛被人一拳打在太阳穴上,他脑中“嗡”的一声,紧接着身体不由自主地撑了起来。
他努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体面,盯着郭宏生硬道:“哈哈,大哥……郭总,这不太好吧?怎么没有事先跟我……跟我们商量过?”
“现在不就是在商量吗?”郭宏见他烫屁股似的坐不住,添火加柴道:“我作为第一大股东,将百分之三十八的股权分出百分之八,小云你记一下,方便之后的分配落实。”
秘书长孟霄云应声而出。
另一名持股百分之十四的董事表示愿意分出百分之三的股权,其他持股百分之八以上的股东也都纷纷表态,愿意忍痛割爱。
反正这个池子由郭宏掌控,洗来洗去都是这些牌,后面能分到多少,就看他们现在的表现了。总之,对他们来说稳赚不赔……赔的另有其人。
郭宏身先士卒,于是目光闪闪烁烁地落在持股百分之二十三的郭骏身上。
郭骏脸色铁青,怎么会不明白这是针对他一个人的鸿门宴?
董事们如火如荼的讨论声渐渐熄灭,瞄准镜不约而同对准了迟迟未表态的郭骏。
他解开一丝不苟的西装纽扣,坐回弹性极佳的椅面上,靠着椅背笑了一声:“如果我不愿意呢?”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郭宏总算正眼看他,看着这个在遗嘱上占有一席之地的老来子,丝丝缕缕地蚕食道:“小骏,不准胡闹。”
作为名正言顺的当家人,郭宏自认没有与他正面对决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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