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艳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泰始五年,洛阳的春天,牡丹开得正好。

她坐在正殿中面前摆着两份画像和两份庚帖。左边的是卫瑶,右边的是贾南风,杨艳见内侍正躬身等她示下。

“娘娘,陛下问,太子妃的人选,可定了?”

她记得这件事。

那是她一辈子最重要的决定之一,结果她选错了。

梦里的她,选了贾南风。

杨艳看见自己笑着点了点头,对内侍说:“就贾家那丫头吧!本宫瞧着,是个有福气的。”

杨艳想拦住自己,但手指却轻易的穿过了对方。

是了,这是梦里而已。

画面一转,到了儿子大婚的时候。

太子司马衷牵着贾南风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

贾南风穿着嫁衣,笑得张扬而得意,黑圆的脸上除了张狂还有狠毒。

她的儿子,那个她从小呵护生怕他受半点委屈的儿子,站在贾南风身边,脸上是茫然而不知所措的笑。

“母后,她对我挺好的。”婚后,司马衷这样对她说。

杨艳不信,但梦里的她信了。

她以为贾南风虽然骄纵些,但总会善待她的丈夫。

她不知道自己错的多离谱。

画面又转了个地方。

杨艳看见自己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贾南风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母后,该喝药了。”

她喝了下去。那药苦得发涩,她皱了皱眉,贾南风却笑着说:“良药苦口,母后喝了这药,病就好了。”

梦里的她信了点点头,夸赞贾南风是个好儿媳。但是没过多久她喝完那碗药后,当夜就病情加重,不到三日,便咽了气。

梦中的她死了,而杨艳也终于看见贾南风露出了真面目。

没有她在中间调和,贾南风肆无忌惮地干预朝政,任用贾家子弟,排斥异己。

她的儿子司马衷,那个她拼了命想要保护的孩子,被贾南风牢牢控制在手中,成了一个彻底的傀儡皇帝。

杨艳看见司马衷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像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她看见贾南风在他耳边低语,看见他机械地点头,看见他连批阅奏章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等大权在握,贾南风不出意料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首先便是排除异己,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杨家。

杨艳看见自己病重时请司马炎立的皇后——堂妹杨芷,那个温婉善良、从不与人争执的姑娘,被贾南风以莫须有的罪名关入了冷宫。

杨芷在冷宫里病了,想求医,贾南风不准。她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睁着,望着高高的窗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有人来。

没过多久杨芷死了,是被过活生生饿死的。

因为贾南风下令,不许仆从给她送饭。曾经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就这样悄无声息可怜至极的没了生息。

杨芷死后就是她的兄弟们。

杨家的顶梁柱们,被贾南风以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

杨艳看见杨家的人被押赴刑场,看见那些她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看见刽子手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看见鲜血浸透了刑场的黄土。

她想要喊,喊不出声;她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只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看着,看着她的家族,她的亲人,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一切,在贾南风的手中化为齑粉。

“不——”

杨艳猛地坐起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寝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殿里很暗,只有角落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一声一声,衬得这深夜格外寂静。

杨艳缓缓抬起胳膊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梦里那双枯瘦苍老的手,是年轻的、丰润的、保养得当的手。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柔软的,没有一丝皱纹。

“娘娘?”守夜的宫女被惊动了,轻手轻脚走过来,“娘娘可是梦魇了?”

杨艳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了。娘娘,要不要奴婢去倒杯热茶来?”

“嗯。”

宫女去了。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慢慢平复着呼吸。

是梦,只是一个梦。

可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此刻还能清晰地记得杨芷饿死时的眼神,记得刑场上那些熟悉的面孔,记得贾南风端着药碗时嘴角那抹阴沉的笑。

杨艳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茶很快就端了过来。她捧着温热的瓷杯,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让她觉得自己确实回到了人间。

杨艳慢慢地喝着茶,思绪却无法平静。

她想起了今生发生的一切。

朝堂上司马炎赐婚卫瑶,她因对方和自己没有商议心有埋怨……

难道是老天示警,告诉她这一世她没有因贪婪和别人的口舌而选贾南风,她选了卫瑶。

那个温婉、聪慧、眼神清澈的姑娘,成为了她的儿媳。

杨艳记得卫瑶第一次来请安时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却条理清晰,应答得体。她记得自己当时在心里想:这姑娘,是个好的。

夜风透过窗隙吹了进来,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路还长,就让她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吧!

后来的一切,印证了她的判断。

卫瑶与司马衷夫妻和睦,相互扶持。卫瑶从不干政,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恰当的建议。

对方怀胎时,她悬着一颗心生怕出什么意外。卫瑶平安产子时,她比自己生了儿子还高兴。

等到司马遹周岁那日,抓周礼上那孩子抱住了金印。

满殿贺喜声中,她看见卫瑶转头看向司马衷,两人相视一笑。那个笑容,让她心里某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杨艳放下茶杯,望着殿中穹顶。

那个梦,是警示吧?也是上天给她的一次机会,让她看见自己差点走上那条路,从而更加珍惜眼前的这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长得对不对,但从今往后,杨艳开始加倍的对卫瑶好。不

是为了弥补什么,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看到了,一个好的儿媳,对一个家庭,对一个王朝,意味着什么。

杨艳想自己也要离儿子和儿媳的生活远一些。

梦里那个她,就是因为太想掌控一切,才让贾南风有机可乘。今生的她,要学会放手。让孩子们自己去经营他们的生活,去面对他们的风雨。

她只需要在他们需要时,站在他们身后,就够了。

窗外,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杨艳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梦。

次日一早,她便让人去请卫瑶来用早膳。

卫瑶来得很快,进门时还带着一丝刚起床的慵懒气息,她发髻挽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钗,素净得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臣妾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杨艳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昨夜没睡好?脸色有些倦。”

“劳母后挂心,昨夜遹儿有些闹腾,折腾到半夜才睡。”卫瑶笑了笑,“小孩子就是这样,一阵一阵的。”

“遹儿还小,正是粘人的时候。”杨艳给她夹了一块桂花糕,“你也别太惯着他,该让乳母分担的就让乳母分担。你自己的身体也要紧。”

“谢母后关怀,臣妾省得。”

两人一边用膳,一边闲话家常。

杨艳问了些司马遹的近况,又问了司马衷这几日忙不忙,卫瑶一一作答,语气自然,没有丝毫拘谨。杨艳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幸好,幸好她选了眼前这个姑娘。

“瑶儿,”她忽然开口,“哀家有个东西要给你。”

卫瑶一怔,放下筷子。

杨艳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走回来放在卫瑶面前。

“打开看看。”

卫瑶依言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碧绿通透,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

“这是哀家出嫁时,哀家的舅母给哀家的,说是我母亲遗物。”杨艳拿起其中一只,轻轻摩挲着,“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却是杨家传了好几代的东西。哀家一直留着,想着等将来有了儿媳就传给她。”

卫瑶愣住了,眼眶微微泛红:“母后,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不过是个物件。”杨艳拉过她的手,将镯子轻轻套在她的手腕上。

翡翠微凉,贴着肌肤很快就染上了体温。“东西是死物,人才是活的。哀家把它给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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