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抬的轿子落了地,朱漆轿身映着宫道旁暗沉的红墙,赤宁躬身,利落地打起轿帘,“殿下,咱们到了。”

春日疏淡的天光霎时涌入轿厢,沈玄苏先是轻轻掸了掸朝服下摆的微尘,随后才提起织金云纹的袍角,弯腰步出轿厢,站定后,拢了拢肩上的墨狐皮大氅,回望她道:“孤须往明德殿面圣,你且在蓬莱殿外等候孤,莫要远离,更不可随意走动。”

轿内空间幽暗,婵鸢倦倦地倚着软垫,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臣谨记了,不会乱走的,殿下安心吧。”

她昨晚没睡好,恨不得就躲在轿子里补眠,她打算趁沈玄苏走了,便找个无人打搅的地方小憩。

沈玄苏却不大放心似的,盯着她倦困的眉眼,孜孜不倦道:“知易行难。婵鸢,你从前行事谨慎,是因身处暗影,无人注目。”

他眸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寂静的宫道深处,那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再回眸,那双凤目在冕旒的阴影下愈发幽深,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望着她,言语却不由得放轻了些:“如今你立于光天化日之下,是东宫之侧影,满朝朱紫的目光皆系于你身,一丝行差踏错,便是东宫失仪,届时,御史笔下,连同孤与你,将一同被写进史册。如今你清誉尚在,尚可为自己辩出一句身不由己的无辜命妇之身,若因一时疏忽,授人以柄,便是女子名声再被孤拖累了,反倒成了妇道中的罪魁,你自当细心些,遇事莫要胡来。”

言罢,他吩咐了几个侍卫在暗处盯着她,才朝着明德殿的方向迤然而去。

婵鸢沉默了一瞬,突然身子一挺,整个人趴到轿子边,眨巴着眼睛,看他的背影。

“……啰嗦得要人命呐。”婵鸢小声道了句,“他怎么知道我惯爱胡来?之前也不是这样的性子呀,怎么比起我娘亲还要磨人?”

也不知道是在担心她,还是在担心她会给东宫惹麻烦。

马车又拉着婵鸢去了偏殿,婵鸢这才下车,提起裙角,踩上白玉石台阶,抬眼望去。

宫禁美景依旧,只是感伤万千。

太液池上碧波粼粼,池心的蓬莱殿在午后暖光里金碧辉煌,殿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驾,命妇们三五成群地往偏殿方向走,婵鸢顺着她们的裙摆看见她们身后的池塘,眸子闪了闪水光。

初嫁沈玄苏那夜,她身为太子妃,礼成后依制,需随着太子,入宫谢恩。

当夜他们在明德殿旁的钟楼拜菩萨,她那时心里乱,不知这桩婚事是福是祸,只觉宫墙森森,神佛默默,前路未卜。

谁曾想,甫一踏出庙门,夜风拂面,手腕便被身侧之人轻轻握住。

沈玄苏并未多言,只牵着她的手,穿过几重寂静无人的回廊,绕过假山,径直走向太液池边那片藏在浓密柳荫下的僻静角落。

那里系着一叶小小的扁舟,随波轻漾,像是早已等候。

“上来。”

他素日清朗的嗓音,此刻落在水波与风里,低沉了几分,珠玉相撞般悦耳,却很像是在蛊惑人心。

她微微一怔,尚未回神,已被他半扶半抱地带入舟中。舟身窄小,于水面上浮不稳,她不识水性,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襟。

他却低笑,借着水月交辉的微光,拨开了她眸前的碎发,于她耳畔含笑低语:“抱紧孤,掉不下去。”

趁着暮色,他全然不惧怕宫苑禁地、佛前菩萨眼下,忘了礼义廉耻。

可她还没忘干净。

他长久地拥着她,见她惊慌红脸,便停了欺负她,笑着拉过外袍,将她裹紧,抱着她回到岸上,一路就这么纠缠着回了东宫。

世人都道是,太子殿下言笑温雅,娴静端庄,学富五车,步履经行处,衣袂拂过汉白玉阶,不染纤尘。言谈应对时,声如击玉,字字皆合典章,是当朝君子的俊贤表率,如玉如兰,如琢如磨,知荣辱而懂进退,乃是当世第一流的佳人。

可每一个被神化的统治者,私下里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婵鸢见到了这一面,难以启齿,也难以忘却。

婵鸢念及此处,脸红了红,一抬眸,却又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君山崔氏的大夫人同廷尉夫人一起走,奉常家的小姐和六公主不知道又在聊谁的琐事,郎中令之妻携着太常寺卿夫人的手臂,身后一群小丫鬟亦步亦趋跟着,东张西望,对宫墙内院十分好奇。

前世婵鸢在凤梧宫里见过她们,那时候她是皇后,她们跪在她脚下请安,如今她站在岸边,没事人一般,她们远远地朝这边望了一眼,立刻捂住嘴说了些什么,却也像没看见她一般,路过了。

也是,太子侍妾而已,随手便丢的一个玩物,甚至连个名分都没有,无人会在意她,更不屑于针对她搞什么奸计。

婵鸢微微一笑,挽起袖口,蹲下身去玩水。

一国之母都做过了,又如何呢?还不是死得比野狗还惨?

她不在意这些目光。

前世她用了三年时间才明白,世人的善意或恶意,都不过是风中浮萍,不值得她费半分心神,她只要做自己,也只成就她自己。

只不过,那群命妇中,其中有一位是金陵府尹兼江南东路安抚使的夫人,此刻正魂不守舍地朝后宫去,想来是求皇贵妇办些腌臜事。

至于是什么事,婵鸢大致记得。

那是沈玄苏登基后一阵子发生的,他有次冬夜批红至三更,头痛搁笔,她来送药,听见他对秉烛的内侍淡淡道:“东南三州盐税账簿的墨色新旧不一,你去刑部,告诉张庭云彻查这桩积压的旧案,三日内朕要看见真正的账本,若再见这拼凑之物,便让他用那糊账的浆糊,把自己粘在午门外。”

想来那三州的盐税账,从这个时候起就出了猫腻,上下沆瀣一气,若是此时扣押了这位夫人,也许能免去江南一带百姓的余税。

可她要怎么提醒才好呢?只要让沈玄苏看见,这事便不用她开口,按他的性子,一眼还能看出这位夫人的异样。

也罢,晚间宴会时再说吧。

婵鸢记得这附近有一处较小的园子,种了些枫树和秋菊,相对僻静,前世心烦时,偶尔也会去那里独自待一会儿。

她在裙摆上擦了擦手,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缓缓走去。

园中果然无人,几株桃树已染上些微粉意,池边点缀着花,迎春柳开得正盛,婵鸢走到一株树下,纷乱的思绪也得到片刻安宁。

然而,这份奢侈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她睡了大半日,被一阵沉稳而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吵醒。不同于宫人们刻意放轻的步子,这脚步落地有声,毫不掩饰其存在感。

婵鸢心下一凛,不知是哪个狂徒,正要回头,一只温热又带着薄茧的大手,猛然从侧后方伸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天,她腕骨微微一痛!紧接着,一个低沉而又戏谑的嗓音紧贴着她耳畔响起:“抓到你了,小狐狸。”

婵鸢浑身一僵,骤然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面容,剑眉浓黑,斜飞入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肤色是常经风沙的蜜色,衬得一双眸子亮如硕星,此刻正微微眯着,带着野性难驯的笑意。

他常年行走宫禁,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暗朱色的窄袖劲装,外罩玄色软甲,腰间束着革带,佩窄身长刀,像是刚从校场上下来,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阔,倒像是一座山,矗立在她面前。

婵鸢后退了一步,兀自凝神,福了福身道:“靖武侯,万安。”

景飞焰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他没有松手,反而微微俯身,凑近了半分:“你这次倒是不怕本侯了?上次你在品海楼装作良家少女的模样,本侯都快相信了,谁承想,你转头便逃了陆氏的婚,还被本侯的手下撞见,穿着红嫁衣,同你那位侍卫在一起,不到两日便有人给太子府递了陆远志的罪证。这中间弯弯绕绕太多,但有一个人一直参与其中,便是你付婵鸢。”

婵鸢毫不诧异他的敏锐程度:“靖武侯抬举妾身了。”

景飞焰将她的手微微抬起,拉近了几分,勾唇道:“哪有?本侯说的分明是实话,姑娘默不作声地,替东宫抄了陆远志的底,你可知道满云京有多少人以为你死了?西凉人又为何放过你?姑娘的身份,若不是西窗之主,还能有谁?可不是狐狸么,就不要再自谦了。”

婵鸢的上半身被带得微微前倾,却依旧没有挣扎,而景飞焰的双眸带着一点点的红底子,婵鸢不由得想起他出身塞北,立功于雁门关,少年建业,却不孔武,反倒是英姿勃发,飒爽潇洒,现如今还未被权力浸染,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还不算难缠。

婵鸢抬起被他攥住的那只手,用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其实她没有用什么力气,但他的手劲儿也不重,像是在纵容她做一件徒劳的事。

当她掰开最后一根手指时,他忽然又收紧了五指,比方才更紧,作弄似的笑。

婵鸢:“……”

“侯爷,”她抬起眼,目光清冷而锐利,“太后的寿宴在即,你若在此处与太子殿下的侍妾拉拉扯扯,御史们会很开心的。”

景飞焰低头看了一眼她腕上被自己攥出的红痕,便松开手,退后一步,将披风一甩,双手负在身后,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纨绔模样,“你倒是认得爽快,好性子,本侯喜欢!”

“不过,刚才本侯可是找了你半晌呢,都说陆观澜那未过门的侍妾被太子殿下捉去了行宫,本侯还不信。没想到,今日倒真在宫里见着了你……还是这般模样。”

他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身华美的裙衫上停留:“啧,这身打扮,倒比那日见你更可口了。怎么,太子殿下就喜好这般,将别人的妻打扮得鲜嫩,留在身边赏玩?”

婵鸢挺直了脊梁,心里装着前世与今生,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平静地说:“这是在皇宫内苑,侯爷说话莫要太轻佻了。侯爷在宫中如此纠缠我,又将太后寿宴的规矩置于何地?将陛下与太子殿下的颜面,又置于何地?”

景飞焰笑容微敛,眼中锐光一闪:“太后与陛下,臣自当敬畏。可太子殿下么……”

他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似笑非笑,“本侯镇守边关,刀头舔血的时候,他埋首经卷,与国子监大儒清谈辩难,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自然不染尘埃,连袖口沾染的,都唯有翰墨清香。只可惜呐,他的心可是血腥得很……”

他话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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