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非异已经在船上端坐了一个时辰。
船上除了暗卫,便只有她、十一、厝云、宣明。
秦恪忻已经走陆路回去。
梅野亭竟是向仪姣的弟弟。
她抚着额,暗叹自己的大意。
原是在杭州便要探查他的消息,但由于杭州一行顺利,且很快离开了,便抛之脑后。
到苏州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身边人手不足,又见他赤诚告知门户,便没有深查。
难怪向仪姣第一次叫自己过去是那样阴阳怪气。
难怪她问自己喜好什么样的男子。
难怪她露出那样怪异的笑。
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部在她的视线内。
她又想起和梅野亭的再遇,当时他说自己来苏州找阿姊,原就是找向仪姣。
此行归程,不仅把自己知道的向家的把柄抖了个彻底,还把相亲彻底搞黄了。
突然不太想回去了。
双目无神,看着平静的湖面,一时心头复杂。
驿馆的火是顾氏的人放的没错,只是不是顾家主,而是顾家主的妹妹。
多日在各个士族中奔波,便接到了她递来的柳枝。
顾氏富庶,顾宣明却并无才能,无法驾驭这头巨兽。
顾氏易主,由妙非异亲手扶持上位,无论怎么分析,新任家主都是站在她这边的。
新任家主拿出几万两白银和诚意,换了家主之位和她长姊的性命。
妙非异一开始便没有打算杀掉顾宣明。
只有人活着,才能产生价值。
齐迩璜扶持顾宣明建立士族盟约,并将赵翀的把柄告知于她,皆是出于不想借粮。
甚至可以猜测,那几个刺客里,也有齐迩璜的人。
只是死无对证。
而一切的突破口,陆氏的那把火,则是母神教所放。
苏州母神教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把火便可以激起民愤,瓦解士族盟约,引导她和官员相对。
受益一方只有母神教。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放了火,还能全身而退,也只能是拥有众多信徒的母神教。
母神教在盛世时是金碧辉煌牌匾上的一朵装饰,在乱世便是一把柔软的剑。
原在杭州可以称得上顺利,到了苏州真是感受到官场的险恶,即使她步步谨慎,也差点陷入万劫不复。
返程时有向仪姣的暗卫保护,称得上风平浪静。
厝云整日昏睡着,每日醒来不过一两个时辰,醒了便要找她。
妙非异没有办法,便把案几挪到了他的舱内,一边处理公务一边陪伴他。
行程过半时,厝云已是可以下床了。
这日突然暴雨,两人一边下棋一边聊天。
“往后便不会出门了罢?”厝云问道。
“应是不会了。回去后你定要好好修养,府里活计交由其她人来做便是。”
厝云道:“我见殿下很爱吃蟹粉酥,回去后学着做,常常备着。殿下公务繁忙,饿了总是要有点心在手边的。”
说到蟹粉酥,妙非异便想起来梅野亭。
他究竟叫什么名字呢?
这蟹粉酥也是他每日送来,船上还有两箱珠宝三箱香料,都是他送的。
想起来后便会出神,厝云疑惑道:“殿下?”
“无事。不用麻烦,北地的蟹比不得苏州,做出来风味也不一致。”
妙非异回过神,匆匆下完棋,继续去处理一些公务了。
二月二十五日清晨,行船终于进入洛阳地界,距离洛水码头不过几里。
妙非异站在船头,已经能看到京都城墙的轮廓。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终于是顺利回来了。
待下船后,还未待上马车,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大约有十几人,皆身着金卫服饰,手持长戟,列队拦在了路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官员,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那官员走上前,目光扫过一行人,最后落在了妙非异身上,朗声道:“来者可是摄政王世子妙非异?”
妙非异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朗声道:“正是。敢问大人是?”
“在下御史台中丞周冕。”那官员展开文书,“摄政王世子妙非异,奉旨借粮期间,妄议天命、私调官粮、结党蓄势、祸乱地方,罪证确凿。奉尚书令之名,着即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审讯。”
妙非异冷笑出声,“我竟不知,尚书令也能支使御史台了!”
“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请世子不要为难在下。”
“我看谁敢!”妙非异拔剑出鞘。
“我手中有天子诏令,奉命借调,何来私调官粮之说?至于其它罪名,更是无稽之谈!”
周冕道,“看来世子舟车劳顿,连京都内发生的事情都不知晓。”
“杭州刺史虞竞,自请上书,称官仓账册有误。虽世子称可为其遮掩,然虞大人感念圣恩,自查出来账目问题后立刻禀报陛下,并主动请辞。陛下震怒,称世子瞒而不奏,有不臣之心。在下身后这些禁军,便是陛下所拨。”
妙非异一瞬间手脚冰冷。
杭州之行难怪如此顺利,原是在这里等着。
他怀疑她?
为什么?
他不是最了解她吗?
“杭州刺史所言非虚,只是何来包庇?我在苏州遭遇刺杀,所有书信被尽数拦截,还望陛下明察!”
“世子。可不止杭州刺史,向总商也递了折子,说你以诏令胁迫她,让她给你免了漕运的费用,是也不是?”
妙非异僵立在原地。
怎么会?向仪姣明明答应了自己——
她骤然反应过来。
向仪姣并不是向镀娥。
盐引和赋税问题可以由摄政王出面拖延,可同时还有更佳人选。
尚书令。
查或不查,只在尚书令一句话。
“漕运费人费力费时,四万石粮食,至少花费三千两银,殿下以强权压之,意欲何为?”
周冕骑着马围着妙非异绕了几圈,“世子,莫要反抗了。”
妙非异问道:“我还有什么罪名,劳烦大人一并说清楚,也免得届时母亲勃然大怒,治你们一个错拿之罪!”
“更有人启奏,说世子结党营私,受取巨利。在苏州擅闯军营,干预军务。另有收受江南商贾厚礼,以此种种,皆有证据。”
妙非异不再说话。
心底的不安彻底被坐实。
难怪母亲要自己早些回来,原是每多一日,便会多一个罪名。
周冕一声令下,“拿下!即刻押入天牢,随行之人全部带走审问。”
十一站在车旁,面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却被妙非异一个眼神制止。
不能动手。
一旦动手,就是谋逆之罪,到时候谁也救不了她。
天牢在皇城西北角,深埋地下,不见天日。
妙非异被押进来时,只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霉味和铁锈味。
甬道两侧是一排排囚室,铁门紧闭,只有门上一个小窗透出油灯昏黄的光。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铁链拖地的声响,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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