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已经安静了,跑操的队伍整完了,正在往教学楼的方向移动。

林栖白和纪春从食堂侧门溜出去,沿着刚才来的路线原路返回,钻过铁栅栏的缺口,绕过歪脖子树,趁值周生不注意的时候从教学楼后门溜了进去。

他们在楼梯口分开,纪春往左边上楼,林栖白往右边绕一圈从另一边上去,这样可以避免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走廊里引起怀疑。

“糖饼很好吃,”纪春上楼梯之前回过头对他说,“下次还可以逃。”

“和你一起。”林栖白咧开嘴笑得灿烂。

*

很快就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到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纪春在公交站台上等车的时候,仰着头看了很久的雪。

雪花落下来的时候和路灯的光交汇在一起,每一片雪花在坠入光晕的那一刻都会短暂地发亮,然后暗下去,最后落到地面上变成白色的一部分。

那个明灭交替的过程让她想起了什么,但她说不上来。

公交车上林栖白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自从上次在车上一起摔倒之后,他就不站着了。

此刻他坐在纪春旁边的位置,她侧着脸看窗外的雪,他的脸对着前方,但眼睛一直往她那边飘。

“你喜欢雪吗?”他问。

“还行。”纪春说。她的呼吸在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小片雾气,她伸出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里面点了两个点,画了一条弧线。一个笑脸。

林栖白在她画完之后,也在那片雾气上伸出了手指,在笑脸旁边画了一颗苹果。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在玻璃上靠得很近,画完之后苹果和笑脸挨在一起,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纪春看了看那颗苹果,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

到了学校以后,早自习被临时取消了。广播里通知全体师生到操场上扫雪,因为操场跑道上的积雪如果不及时清理,跑操的时候会滑倒。

班主任在讲台上拍着讲桌让大家带上扫帚和铁锹去操场集合,像是指挥一场战役。

林栖白在教室里多磨蹭了一会儿。

他把校服拉链拉上又拉下来,整了整领口,同桌在旁边催他快点,他说等会儿。

他在等纪春,纪春正在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好,对齐边角,放进桌肚里。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广播里的“立即到操场集合”对她来说只是背景噪音。

等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林栖白才站起来,走到纪春桌前。

“走吧,”他说,“一起下去。”

纪春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从窗户往外看,操场上密密麻麻全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扫帚和铁锹在雪地里挥舞,扬起一片一片白色的雪雾。

操场上各班已经分好了区域。他们班负责操场北侧靠近围墙的那一段跑道,雪积得不算太厚,但踩的人多,已经被压实成了薄薄的冰层。

班主任分派任务的时候,男生负责铲冰,女生负责扫雪。

林栖白领了一把铁锹,但他心思根本不在铲冰上。

他一边铲一边用余光找纪春的位置,发现她被分到了跑道边缘靠近花坛的那一段,正拿着一把竹扫帚不紧不慢地扫雪。

她扫雪的方式和做任何事情都遵循同一个原则,有规律,不浪费力气,扫过的区域干净得几乎看不到残留的雪迹,和旁边那些被胡乱扫过还留着一道道白印的区域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觉得有点恼火,理由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她做什么都太认真了,连扫雪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都能扫出一种一丝不苟的美感,而那种美感和她这个人一样,让人想靠近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他把铁锹插进雪地里,铲了一大块冰,然后装作铲不动了在那边休息,实际上是在观察她扫雪的路线。

她的路线已经快到花坛尽头了,尽头那里有一个被雪覆盖的矮树丛,树丛后面是围墙。

林栖白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在手里团了团,团成一个核桃大小的雪球。

然后又觉得太小了,拆开重新团,这次团了一个拳头大的。

他拿着那个雪球掂了掂分量,确定不会打疼人。

趁班主任转身去另一边指导男生铲冰的时候,他把那个雪球朝纪春的方向轻轻抛了过去。

雪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扫帚上,碎成一蓬细雪。

纪春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了看扫帚上残留的雪渣,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飘落的雪花,找到了站在几米之外的林栖白。

林栖白以为自己会挨骂,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道歉的词。

但纪春没有骂他。

她把扫帚靠在花坛边上,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捧雪,把雪在掌心里团了团,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雪球,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栖白。

“接好。”她说。

然后她把雪球扔了过来。

她的准头很差,雪球从林栖白肩膀上方飞了过去,砸在他身后的铁锹把上,碎成一片白雾。

他笑了一声,从地上又抓了一把雪,这次没团,直接朝她那边撒了过去。

雪在空中散成一片细密的白色粉末,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校服领口上。

纪春眨了眨眼睛,抖掉睫毛上的雪沫,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突然笑了一下,很浅很浅的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埋在云层里的两颗小星星突然亮了一下。

林栖白呆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抓着另一把雪,雪在掌心里融化,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流,他浑然不觉。

“林栖白!你在干什么!”班主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拿着铁锹不干活,玩雪?你多大了?”

林栖白猛地把手里的雪扔在地上,转过身抓起铁锹,开始用力铲冰。

他铲得很卖力,铁锹撞击冰面发出哐哐的声响,溅起细碎的冰渣。

他低着头,不敢让班主任看到他的表情,耳尖都红透了,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纪春已经把扫帚拿起来继续扫雪了。

她扫过刚才那片被雪球砸过的地方,把残留的雪渣扫成一堆,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扫雪的节奏稍微快了一点,竹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均匀的沙沙沙变成了稍微急促的刷刷刷。

林栖白想知道她扫雪速度变快是不是和自己有关。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铁锹差点铲到自己的脚。

扫雪结束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因为操场还没完全清理干净,今天的跑操临时改成在操场上自由活动,如果明天不下雪的话,跑道彻底干透了就恢复跑操。

班主任站在跑道边上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不要乱跑之类的话,然后就被另一个班的班主任叫去商量扫雪后续的事情。

操场上热闹起来。

有人在堆雪人,雪人的身子已经堆好了,一个女生解下自己的红围巾给雪人围上,旁边的几个女生笑着起哄说雪人比她男朋友还帅。

纪春低头在雪地上不知道在画什么。林栖白悄悄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得近了,他看清了。她正用脚尖在雪地上写字。第一个字是“林”,第二个字是“栖”,写完之后偏着头看了看,然后开始写第三个字。

白。

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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