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沈虞回到那个破旧的院子里时,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
姜寻梅百无聊赖地坐在桌旁,由于那张石桌和水井离的很近,她不用伸长手臂就能往井里扔纸钱,画面有些诡异。
“……你在做什么?”
听到声响,姜寻梅的眼睛亮了,和她挂在槐树上的灯笼闪着一样的光。“你回来啦,来吃饭吧,我做了好多你喜欢吃的菜!噢,我想着,也不能让鸢容看着我们吃吧,所以……”
沈虞径直走进屋子,并不怎么想理她,姜寻梅也不在意,一边跟着他走进去,一边道:“我都知道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是不是很害怕?那我今晚陪你一起睡。”她上前去拉他的手,“那天的话,是我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想想都知道,怎么可能嘛,我怎么会喜欢你这么一个小毛孩……”
手猛地被甩开,姜寻梅微微一愣。
“别碰我!”沈虞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有些控制不住似的。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抿着嘴,眉头紧皱,也不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啊,姜寻梅越来越读不懂他了。她愣愣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轻轻收了回去,隐在袖间无力地垂落。
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说到底,她和沈虞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照顾沈虞,沈虞陪她,这很好。可现在,沈虞不要她照顾,性子还总是阴晴不定。放在从前,若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姜大小姐,她怎么受得了呢,受得了一个人不识好歹,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而她又为何处处讨好忍让?
是因为他是沈鲤的儿子?
还是她已经迷失了自我?
最后,她只是道:“沈虞,几年前,你不是这样的……”
“那你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吗?”沈虞用一双压抑着怒意的眼看她,“你知道你看我的时候,那个眼神是怎样的吗?说真的,姜寻梅,那眼神令我感到恶心。你,多少岁了,你怎么不看看自己的手有多老,多丑,你凭什么碰我?你看我的时候,又在痴心妄想什么?不管你把我当成谁……你和她们都是一样的!”
字字锥心刺骨,姜寻梅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喉间干涩,挤不出一点声音。良久,她发出嘶哑的声音:“沈虞,你在说气话吗?你为什么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沈虞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但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因为我不明白,明明我是宫里最受宠爱的贵妃所生,为什么那些皇子们光鲜亮丽、高高在上,而我只能遮遮掩掩、不得见人,最后还要借一个低贱的宫女掩护着,才得以在这宫里继续躲藏。我比他们有才华,有见识,可是,那有什么用?”
他说着,左眼悄无声息地流下一滴泪。姜寻梅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她听得那“低贱”二字何等尖锐,又看得他眼泪何等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她分身乏术的这些时日里,她疏于了解,才错使今日酿成此情此景,可沈虞从来不说。
姜寻梅紧攥手掌,指甲都嵌入皮肤,“我不低贱,你也不是。你若不想留在这宫里,那我们便出宫去。这宫里,除了那一个人,没有谁是多高贵的。可只要我们出了宫,天高海阔,自由自在,想成为谁就成为谁……”
“出宫?”沈虞打断她的话,双眸通红,里面埋着恨,也埋着怨,显出一丝固执的破碎,“姜寻梅,你是想我自由,还是想把我一辈子留在你身边?你明明知道,我有出宫的机会,是你,你没告诉赵家的人,没告诉我的……祖父……”
恍若一道惊雷炸响在姜寻梅耳边,让她脑中嗡鸣不止,呼吸都停滞一瞬。“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想问你,为何不让我知道?”
这也是去年的事了。去年中秋,陛下在御花园设宴款待群臣一同赏月,其中便有户部尚书赵厄。贵妃死后,他在朝中势力不但没有削弱,反而愈涨愈盛,皆因陛下思念贵妃,连带着对赵家是极为看重。这些都是她听罗绮司制说的,至于罗绮身在后宫,又如何得知,她并不清楚。
但她知道这件事后,也确实犹豫过,要不要把沈虞的存在告诉丞相。毕竟这宫中,只她一人是知情者了。
沈虞回到赵家,不管如何,肯定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总比待在她身边要好。可姜寻梅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出于私心,隐瞒了这件事。她已经习惯了沈虞的陪伴,在这能熬死人的深宫之中也总算找到一丝慰藉,又如何让她甘愿舍弃呢。
其实她完全可以告诉沈虞,让沈虞自己选择。但她不敢赌,她从未奢望沈虞会选择她,当初只是无奈之举,可一旦有了选择,他绝对不会待在自己身边。
如今,瞧见沈虞怨恨的眼神,她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到今日我才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
自私的、贪婪的、矫情的,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顾影自怜,总觉得这天下欠她一个公道,欠她一场幸福,于是把自己深埋在过去的虚幻里,看谁都只会看到过去的人事物。
做惯了穿针引线的活计,如果心也能如此这般缝补起来,该有多好。
姜寻梅看着自己手中的绣纹,丝线金灿灿的,在阳光下如流水般波光粼粼。她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许多许多。
“姐姐?……”青婉叫了她几声,才终于把她的魂叫了回来。
“怎么了?”
“司制大人,叫你过去。”青婉朝她使了个眼色,“脸色有些不对劲,你小心呀。”
她笑了笑:“好,多谢你提醒。”
来到司制局,那明鸢一见到她,便将一张锦帕朝她扔来,然后劈头盖脸一阵骂:“送给娘娘的贺礼,都敢绣错,而你身为掌制,就这样交上来,当真是不想做了!”
姜寻梅跪在地上认了错,然后捡起锦帕看了又看,原来是有一处针线乱了,也不记得是哪位绣娘交上来的,她当时心神恍惚,粗略看了一眼就了事,此刻不禁有些懊恼。
“你跟我来。”一旁的罗绮看了她一眼,说道。
“怎么,又想包庇了?”
罗绮淡淡道:“我想还是先把锦帕重新绣好呈上去再罚为好,以免娘娘降罪,危及整个尚功局。”
“呵,那就给她一天时间!若明日我看不到,那你就别想再包庇了!”
姜寻梅跟着罗绮走到內间,心中猜测是不是又要受一番责怪,于是惴惴不安。若真是小命不保,那她又该如何?
“《女诫》第五章讲的什么?”罗绮的声音突然响起。
“回大人,《女诫》五章言,‘贞静清闲,行己有耻,不淫其色,不预外事’……”
“记得倒是清楚。那你做到了吗?”
姜寻梅咬了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罗绮看她这样,道:“想说什么就说,别磨磨蹭蹭的。”
“我熟背《女诫》,只是为了应付女官选拔,却并不认可书中所言,因此,也不愿照其循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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