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长廊蔓延向前,顶灯闪烁昏暗的光芒,漫长得像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雪奈身心疲惫到极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思考,只凭直觉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缓步前行。
抵达熟悉的家门,颤抖的手将钥匙插向锁孔,门应声而开。
她进入屋内,反手将门重重一关,力道大到震得掌心发麻,似乎这样就能把糟糕的情绪全部拒之门外。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外界微弱的光芒透窗映入,在干净的地板上留出一块斑驳的光影。
她怔怔地望着那一小块亮晕,站了片刻,伸手按开玄关的灯。
玄关与客厅的线路接在一起,一亮皆亮,柔和的暖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整个世界再度明亮起来。
雪奈微微眯起眼,直到这时,她才有一点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她把钥匙和皮包放在置物架上,换下鞋子,去卧室拿取干净的家居服,然后径直走进浴室。
瓷白浴缸里逐渐蓄起热水,雪奈安静地等在一旁,手掌在上涨的水面随波浮起,泛出的蒸汽氤氲朦胧,拂过她的面容,很快在墙壁瓷砖上凝出层层水雾。
衣上沾染了醇厚绵长的花香,馥郁馨香却不刺鼻,那是专属于迹部的味道。
随着水汽浮动,那股香气愈发浓郁,轻巧地融入呼吸,不知不觉将糟糕的情绪重新勾起,连意识也变得晕沉起来。
脑海里,迹部那张满含失望的面孔怎么都挥之不去。
雪奈觉得厌烦,起身来到镜前洗了把脸,试图努力清醒,却收效甚微。
冰凉的水珠滚到下巴,她轻咬下唇,单手撑在洗脸池上,另一手用力擦过布满水汽的镜面。
随着擦拭,里面逐渐现出一张苍白疲惫的面容,双颊消瘦,眉目倦怠,眼圈依稀还有些红,看起来病态又脆弱。
她略微歪头,细细端详,觉得镜中人既像她,又不像她。
浴缸在此刻发出警报提示音,显示现存水量与水温都已达标,已自动停止蓄水功能。
雪奈扫了眼雾气缭绕的浴缸,抬手解开衬衫的纽扣,然而在褪下衣服那一刻,她的目光倏然顿住,透过镜面,落在肩下那块早已愈合的丑陋疤痕上。
时隔多年,疤痕颜色不同于增生期的紫红,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白,表面微微凸起,隐约还能观察到缝针的痕迹,虽不至于引人注意,却依然与周围肤色相差明显。
真难看。
她有些冷淡地想着。
却还是忍不住抬手,轻触那块形状不规则的皮肤,指腹缓缓滑动,感受着粗糙的触感,稍微用力按下时,隐约还有酸胀的痛感蔓延而来。
想起迹部淡漠而厌倦的面容,雪奈心里也似乎充满厌恶,修剪干净的指甲嵌进皮肤,施加力道,重重划过一下,苍白的疤上立刻显出一道红痕。
她仿佛失去痛觉,将这个动作重复多次,直至灰白色的瘢痕变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后,方才停手。
她轻轻喘息,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这片刺眼的红,思绪乱成一片,似乎又被带回那段如同噩梦般的日子里……
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秘密。
只要有人,就有动机,有动机就会留下痕迹。
高中毕业前夕,恰逢冰帝校庆年会,全校学生沉浸在欢乐氛围里,各大社团每天都在研究准备什么节目,所有人其乐融融聚在一起讨论,连网球部都在商量出演舞台话剧。
迹部景吾兼任网球部部长和学生会长,再加上亚锦赛日期逐步逼近,他每天日理万机分身乏术,时常连一面都很难见到,这就为雪奈争取到充足的独处机会,可以潜心研究接下来的计划。
纵然在迹部的庇护下,她如今在冰帝的生活已经算是风平浪静,但西京介依然会见缝插针地折磨她一下。
碍于力度和次数比以往大幅降低,故而也没必要告诉繁忙的迹部。
雪奈深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实在不宜经常为些小事打扰迹部。
她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有自信,一直认为少爷不过是一时兴起才愿意和她接触,等到热情散去,早晚有一天会腻烦她的存在,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腻烦的那天晚点到来。
雪奈原本已经不在意西京介,哪怕直面霸凌也可以坦然处之,一心只盼望快点毕业。
直至西京介差人对外婆下手,还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嘲讽张扬一事,才彻底点燃她内心仇恨的引线。
那天,西京介从祖母那里得来消息,迹部景吾将会暂时去往迹部礼的豪宅祝寿,短则一日归,长则两日。
趁此机会,西京介将雪奈关在校园一间尘封已久的储藏室里整整一夜,同时用手铐和麻绳将她锁在铁制管道上,令她坐卧不能,动弹不得。
等到翌日他大发慈悲命人解绑时,雪奈四肢早已僵直不能回弯,皮肤肿胀泛着青紫,几乎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
西京介的皮鞋毫不留情地踩在她腿上,粗糙的鞋底把她的皮肤几欲擦破。
他俯身掐住她的下巴抬起,眼底闪烁着讥嘲的光芒,反手一耳光抽过去,直接把雪奈的脸打偏到一侧,冷冷地骂道:“肮脏的贱人。”
“还以为你是个多么清高的货色,原来也会跟在迹部那家伙后面,和店里那些卖弄风骚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四周站着看热闹的跟班,每个人都用着不屑和嘲讽的眼神望着她,仿佛在观摩一只供人赏看的玩物。
西京介到底碍于迹部的背景,没有对她怎样,只是用着肮脏的字眼咒骂她一顿,然后踢她一脚,喝道:“滚,今天的事情,要是敢让迹部那家伙知道,饶不了你。”
为求自保,雪奈忍下所有耻辱,纵然心里恨意昭彰,却仍保留一丝理智,没有和西京介出现正面冲突。
而等她艰难走回家,看到乱成一团的房间和倒在地上的外婆时,想杀了西京介的念头才在那一刻达到顶峰。
雪奈从没有如此极端地恨过一个人,那段时间,她夜里都在做着把西京介大卸八块的梦。
但她清楚地知道,无论是杀了他,还是把他大卸八块,哪种做法都不可取。
在恨意的驱使下,她已经做不到百分百理智,忆起被锁在储藏室那绝望的一夜,她势必要让西京介也尝试一下被圈禁的滋味。
雪奈决定以身涉险,对于西京介这种颇有身份的人,仅是简单出手绝对达不到目的,一定要见血。
只有见血,事情才会闹大,否则只会被模糊成不懂事的打闹。
而计划实行的时间,她稍加思索,决定设在迹部出国参加亚锦赛那天。
这样做定然会影响到他的比赛,因为迹部一定会每天给她打电话,但没办法,只有这个时间段能避开迹部,最大程度保障他的安全。
这是她和西京介之间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能把少爷牵扯进来。
筹办校庆那段日子里,雪奈经常独自躲在那间空无一人的储藏室,不断完善计划。
每当她出现犹豫退缩的情绪时,就会看向那条曾经把她锁住一夜的铁管,紧接着就会想起西京介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孔,便足以激发出内心蓬勃的恨意。
时间、地点、条件都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思考如何激怒西京介并同时让他主动触发流血事件的发生。
雪奈知道,西京介平时游手好闲,花钱大手大脚,这种特质尤为吸引社会上不务正业的混混们,他们常常聚众出外玩乐,喝酒逛店,偶尔还会发生街头斗殴事件。
他身上常常揣着一个类似甩棍的武器,里面设有二节机关,扭动手柄上一个圆形红纽时,第二节便会如穿竹甩出,速度飞快。
或许……可以从这里着手。
为避免留下痕迹,雪奈专门跑去一趟神奈川,借着和柚香会面的名义,私下里偷偷去往漫咖,在电脑上搜索机关改造的做法,将步骤一五一十地背下来,用以改造的刀刃,也是柚香请朋友在神奈川用现金买的。
改造的方法印刻在记忆里,就这样在脑海里演绎无数次,雪奈连工作时都在思考手法。
而她这样长时间心不在焉的状态,某一天,终于引起迹部景吾的注意。
他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颌亲昵地抵在她肩上,懒散地问:“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雪奈正默默擦拭瓷器,被他的动作猛然一惊,回过神后,立刻小心看向四周,寻找管家的动向,却被迹部轻轻捏住脸转过来:“别看了,她不在。快回答我问题。”
雪奈心有余悸,顺着他的力道看向他,弱声回答:“没想,什么。”
目光交汇,咫尺呼吸,近到她害怕被迹部看出蛛丝马迹,忍不住向后躲了一下,犹豫片刻,结结巴巴地问,“你最近,不是,很,忙吗?”
“别转移话题。”迹部微微蹙眉,注意她躲闪的表情,语气有些不满,冷哼一声,“我看你最近倒很忙,总也不见人影,一点儿也不关心我。”
“没有,不关心。”雪奈小声辩解。
“那你知道我在校庆要参加什么节目吗?”
“……”
对视沉默良久,雪奈心虚地移开目光:“不知,道。”
迹部睨着她冷笑:“这就是你说的关心。”
雪奈抿抿唇,自知理亏,却也想不到怎么哄他,便在他臂弯内转身,伸手揽上他的颈侧,脸贴住他的胸膛,讨好地认错:“对,不起。我,我一定,改。”
能感觉到环住的少年身体一瞬僵硬,她隔着温热的布料,几乎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惴惴不安地思索,他是否还会继续生气。
但她等来了更加用力的一个拥抱,迹部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困在怀里,像拿她没办法似的,带着点恼怒地说:“以后不许这样了。”
“好。”雪奈立刻应下。
“校庆会来看我演的节目吗?”迹部又问。
雪奈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只有那天晚上,全体出动去礼堂,她才能有机会盗取西京介的武器,可是能不能赶上网球部的节目,她也不好确定。
踌躇片刻,她选择先顺着迹部:“会的。”
“看完不准笑,我可是认真排练过的。”迹部警告。
“不会,笑的。”雪奈从他怀里抬起头,温柔地笑,“我看过,你穿,戏服,很好看。”
前几天网球部众人来到迹部家商讨开会,期间还短暂地排练一下,雪奈经过时,从虚掩的门缝里见过迹部演绎的样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节目,只看到迹部穿着一套风格飘逸、宛如骑士战神般的服装站在房间里。
璀璨的灯光从头顶落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柔和的光芒里。
裁剪得当的贵族服制勾勒出挺拔高挑的身形,皮带修饰出劲瘦的腰线,沉黑色的披风坠在身后,隐隐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大腿处扣着一圈带着金属链条的黑色皮质腿环,与白裤的颜色相得益彰。
体态优雅,恣意随性。
他挑起手中的长剑,银色护腕闪烁着冰冷的光,与黑色皮革半指手套一同将肤色衬得更白,只是简单站在那里,就能轻易夺取别人的眼光。
雪奈仅仅看过一眼,便见之不忘。
迹部闻言轻笑,似乎被她真挚的语气取悦到,思索片刻,对她说:“网球部节目结束后在原地等我,忍足说最近有一家新开的海鲜餐厅还不错,到时带你去试试。”
雪奈对他的命令一向听从,顺从地点点头。
迹部还欲再说什么,手机却突然响起,他轻啧一声,只好先放开雪奈,转身离开接通电话。
雪奈目光追随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方慢吞吞地收回视线,继续在脑海里演绎着计划。
庆典氛围随着时间推进而逐渐热烈,终于,熬到校庆当晚,所有人齐聚冰帝礼堂。
校庆宣布开始后,在热闹震天的声响中,雪奈独自偷偷从礼堂潜出,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中。
一切按照设想执行,夜色中,她顺利地来到班级,戴好提前备下的棉线手套,摸到专属西京介的储物柜,偷走他的武器,用干净的布条层层缠裹。
她的动作很快,因为早已得到消息,西京介将在校庆进行到一半时,和那群酒肉朋友约好出去玩,所以她必须赶在西京介回来之前,将改造好的武器送回来。
离开班级,她面色如常地在楼内穿梭,来到进入无数次的封闭储藏室内,反手锁上门。
雪奈倚在管道旁,努力平复情绪,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卸下最顶端的空筒,将锋利的刀刃卡紧在二层机关上。
她知道西京介通常不会使用这层机关,但以防万一,还是提前在红色按钮上铺层软胶,设定一层阻力,避免刀刃轻易弹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奈大气不敢出,额头都渗出紧张的细汗,等到终于改造完毕,方敢重重舒口气。
她立刻包好东西,迅速返身回到班级,将西京介一切物品恢复原样。
正要离开时,她忽然听到楼下有嘈杂的人声传来,顿时心脏一紧,匆忙之下,只能快速躲在讲台下方,蜷缩起身体,屏住呼吸倾听。
很快,属于西京介的声音响起,似乎还有两三个男女,在嬉笑交谈什么。还不等她仔细听清,灯光倏然亮起,顷刻之间,整间教室亮得无处遁形。
雪奈深吸一口气,此刻无比庆幸自己躲在讲台下方,而不是门后。
脚步声零散分布在四周,雪奈努力往讲台里面躲。
她听到西京介口里说出她的名字,满含粗鄙且侮辱的语气,连带着周围几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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